夜色下的山林,篝火噼啪作响,映照著眾人神色不一的脸庞。
    那山神所化的老者,语气低沉,將小女孩的来歷缓缓道来。
    原来,这小女孩本是山下村落一户普通农家的女儿,名叫二丫。
    数月前,村中遭了疫病,父母双双离世,只留下她一人孤苦无依。
    她本就身具一丝微末的灵根,无人引导,於野外胡乱摸索时,意外跌入一处古修废弃的洞府,得了那残缺不全的《幻阴诀》和几手粗浅幻术。
    她一个孩童,无依无靠,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一点点微薄的修炼资源,便仗著这点幻术,在此地装神弄鬼,惊嚇过往落单的行人,窃取些乾粮、铜钱,偶尔也能汲取到一丝行人受惊时散逸的微弱阳气惊惧之气,辅助她那半生不熟的功法修行。
    “她虽行事不妥,惊嚇凡人,但据小老儿观察,確未曾真正害过人命,最多便是令人受些风寒惊嚇,取些散碎银钱食物餬口。也是个可怜孩子……”
    山神老者嘆息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怜悯:“小老儿身为此地山神,受一方香火,见她孤苦,也曾暗中照拂一二,劝她莫要走岔了路。奈何她年纪太小,无人教导,这世道……一个女娃子,又能如何呢?”
    那名叫二丫的小女孩此刻已收了幻术,蜷缩在山神脚边,身体微微发抖,低著头,不敢看人。
    她面黄肌瘦,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唯有一双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还带著几分孩童的惊惶与未被世俗完全磨灭的灵性。
    柳逸尘和赵雅言听完,脸上的厉色渐消,转而化为复杂。
    柳逸尘收剑入鞘,赵雅言也鬆开了紧握的玉笛。
    秦陆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沉默片刻。
    他以神识细细探查,这女孩根骨確实一般,但那股微弱灵力波动中,却透著一股异於常人的坚韧和一种对灵气独特的感应力,尤其是对阴属、幻属的灵气,似乎天生亲和。
    这或许就是她能练成那《幻阴诀》的原因所在。
    “天赋尚可,尤其是神魂方面,似有特异之处,只是无人雕琢,浪费了。”
    秦陆心中暗道,起了爱才之念。
    秦家正值用人之际,学堂虽立,但真正资质心性上佳的苗子难寻。
    此女歷经磨难,心志看来颇为坚韧,若引入正途,好生培养,未来或可成为家族一份助力。
    他上前一步,声音平和开口道:“小姑娘,你既无依无靠,於此地行此等事,终非长久之计。我乃齐国慈云山秦氏家主秦陆,观你天赋异稟,只是误入歧途。你可愿拜我为师,隨我回山修行?虽不敢保你大道通天,但可授你正法,予你温饱,让你不必再顛沛流离,担惊受怕。”
    小女孩二丫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极大的惊愕,隨即又被强烈的警惕和怀疑所取代。
    她紧紧抿著嘴唇,小手攥著破烂的衣角,向后缩了缩,躲在山神老者身后更深处,摇了摇头。
    山神老者见状,又是嘆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二丫的肩膀,温声道:
    “丫头,这位秦前辈是正经的修真家族家主,非是歹人。他既开口,便是你的造化。你莫要害怕。”
    他看向二丫,眼神慈祥中带著一丝无奈:“爷爷我虽是此地山神,但神力微薄,受地域所限,能护得你一时,却护不得你一世,更无法传你高深道法,引导你登仙问道。你难道真想一辈子躲在这山林里,靠著嚇人度日,最后要么被路过的强大修士隨手除去,要么功法反噬,不得善终吗?”
    “这位秦前辈修为高深,为人正道,其家族能培养出如此弟子,定然底蕴不俗。此乃你跳出这泥潭,真正改变命数的机缘!你若真想踏上修行之路,去看看山外的世界,这便是最好的机会,切莫错过啊。”
    山神的话语如重锤,一句句敲在小女孩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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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中的警惕渐渐化为迷茫和挣扎。
    她偷偷抬眼看向秦陆,对方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却並无恶意。
    她又看向柳逸尘和赵雅言,那男子英挺,女子温婉,皆是气度不凡,正是她偶尔幻想中仙家弟子的模样。
    再想想自己朝不保夕、人人喊打的日子,以及修炼那残缺功法时经脉的刺痛和心中的恐惧……一种强烈的渴望终於压过了不安。
    她咬了咬下唇,彷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从山神身后慢慢挪了出来,对著秦陆,怯生生地,就要跪下。
    “不必多礼。”
    秦陆手虚抬一股柔和气劲托住了她:“你既愿意,便是我秦陆门下弟子,我门下规矩不多,但需尊师重道,友爱同门,勤修不輟,不得恃强凌弱,不得修炼邪术,你可能做到?”
    小女孩用力地点点头,声音虽小却清晰:“我……我能做到!弟子拜见师父!”
    这一次,她成功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秦陆受了她的礼,这才道:“起来吧,既入我门,当有正名。你原本姓名为何?”
    小女孩站起身,小声道:“我姓许,村里人都叫我二丫……”
    秦陆微微頷首:“二丫可为小名,你既获新生,当有大名。你於幻术颇有天赋,灵觉敏锐,便取【灵】字为名,盼你日后灵台清明,道途顺畅。今后就叫你许灵,如何?”
    “许灵……”
    小女孩喃喃念了两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是她第一个正式的名字,她再次躬身,
    “谢谢师父赐名!”
    柳逸尘在一旁笑著插话道:“恭喜师父又得佳徒!小师妹,我是你的师兄柳逸尘,这是你师姐赵雅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谁要敢欺负你,报师兄的名字!”
    赵雅言也温婉一笑,走上前,取出一件自己的备用净衣,披在许灵身上,柔声道:
    “师妹,先披上,別著凉了,回去后再给你换合身的。”
    许灵看著眼前突然多出来的师兄师姐,感受著衣服带来的温暖和善意,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这次却是带著暖意。
    山神老者见状,抚须而笑,脸上满是欣慰:“好好好,如此甚好!秦道友,这孩子就託付给您了,望您多加教导。小老儿在此谢过。”
    说著,对秦陆郑重一揖。
    秦陆还礼:“山神放心,秦某自会好生教导於她,今日多谢阁下出面说明缘由,免去一场误会。”
    “分內之事,道友客气。”
    此时,那先前被嚇瘫在地的书生,见“女鬼”原来是个可怜小女孩,还被仙师收为徒弟,也缓过劲来,訕訕地爬起身,对著秦陆几人连连作揖道谢,然后忙不迭地收拾东西,趁著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匆离去了。
    插曲已了,夜色更深。
    秦陆对山神拱手道:“此番叨扰,事务已毕,我等便不久留了。”
    山神还礼:“道友慢行。”
    秦陆又看了看新收的小徒弟,对柳逸尘道:“逸尘,带你师妹去火边歇息,给她些吃食。”
    “是,师父!”柳逸尘爽快应下,招呼许灵,“小师妹,来,师兄这还有肉乾和饼子。”
    许灵怯生生地跟著柳逸尘走到火堆旁,小心地接过食物,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眼睛却不时地瞟向自己的新师父和师兄师姐。
    秦陆则走到一旁,盘膝坐下,继续闭目调息,臂上火毒还需时时压制。
    赵雅言重新將篝火拨旺,也坐在一旁守夜。
    柳逸尘是个閒不住的,一边看著许灵吃东西,一边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跟她讲起慈云山的事情,讲师父有多厉害,家族学堂怎么样,还有后山的灵兽园,试图缓解她的紧张。
    许灵听得似懂非懂,但眼中充满了对那个未知地方的嚮往。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秦陆睁开眼,经过一夜调息,气色稍好。柳逸尘和赵雅言也已收拾妥当。
    许灵换上了赵雅言给她改小的衣裙,虽然仍显瘦弱,但洗漱乾净后,看上去精神了不少,只是眼神还有些怯懦。
    “走吧。”秦陆祭出九霄云毯。
    看到这能飞的毯子,许灵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奇。
    柳逸尘笑著將她拉上云毯:“小师妹,坐稳了,咱们回家!”
    云毯腾空而起,向著慈云山方向疾驰而去。
    许灵紧紧抓著柳逸尘的衣角,第一次飞得这么高,看著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小脸上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飞行途中,柳逸尘依旧话多,不时指著下方景物介绍。
    秦陆偶尔开口,指点一两句修行要注意的基本事项。
    赵雅言则细心地看著许灵,怕她不適。
    许灵渐渐放鬆下来。
    她偷偷看向前方负手而立、青衫拂动的师父背影,又看了看两旁,心中默默记下了【慈云山秦氏】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