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如逝水。
    慈云山顶,秦陆与江怀玉对坐亭中。
    远山隱入云雾,清风送来灵植园淡淡的草木气息。
    江怀玉指尖轻敲石桌,隨口问道:“说起来,秦道友对汉国知晓多少?”
    秦陆闻言,略作沉吟,道:
    “东洲十六国,而有四国被称为东洲四雄,分別是秦、魏、汉、燕。汉国便是其中之一,国力强盛,修真之风鼎盛,非我齐国可比。”
    他顿了顿,回忆某些记载:“至於具体印象……我曾在某本游记中见过,提及汉国境內有一处名为【剑鸣山】的奇景,据说山石崢嶸,风过处有如万剑齐鸣,颇为神异。只是未曾亲见,不知真假。”
    江怀玉眼眸微亮,笑道:“剑鸣山?此山我游歷时恰巧去过,確如书中所载,奇崛壮丽,风声激越时,宛若天地间一场无形剑舞,令人心潮澎湃。道友他日若有机缘踏足汉国,此地確实不可错过。”
    “哦?竟真如此奇妙?若有那一日,定要前去领略一番。”
    想了想,秦陆又道:“此外,先前还听说汉国修真界近年出了位天才,年纪轻轻便已结丹,风头极盛,似与某宗圣女有段传闻,具体名號却想不起了。”
    江怀玉唇角微扬道:“你说的莫非是凌霄宗的何之州?此人確是天资绝伦,不过那与玉清观圣女的緋闻,十有八九是好事者以讹传讹,当不得真。汉国修真界俊杰辈出,此类谈资向来不少。”
    秦陆顺势道:“提及汉国修真界,其中翘楚首推【合一派】。据说此派乃是元婴大派,山门巍峨,底蕴深不可测,门中高手如云,堪称汉国修真界的擎天玉柱。”
    话音未落,秦陆瞥见江怀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淡。
    她神色变得僵硬起来,沉默不语。
    秦陆心下微动,斟酌著语气,小心试探道:“江道友似乎对此派……颇为了解?”
    江怀玉端起茶杯,轻呷一口,动作自然流畅,再抬眼时脸色已是波澜不惊:
    “大宗大派,名头响亮,听得多了,自然知道一些。元婴大派,非我等散修所能揣度。对了,秦道友,我观慈云山气象日新,灵兽园也已初具规模,不知接下来还有何打算?”
    秦陆见她不愿多谈,便也不再追问,顺著她的话道:
    “家族基业,千头万绪,无非是稳步经营,徐徐图之。倒是江道友,你欲往卫国打造刀鞘,之后可还有別的行程?”
    江怀玉放下茶盏,望向亭外云海,唇边带笑道:
    “东洲十六国,我已走过十之七八。卫国之后,便向西北去,入秦国境。听说龙驤渡乃东洲第一渡口,巨舟穿梭云海,往返各界。我想到那儿搭乘灵舟,离开东洲,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她说著,忽然起身,一手按在腰间无鞘长刀上,眼中光彩灼人:
    “去看看那悬天城是否真的悬浮於九天之上,去看看那大烈王朝是否如史籍所载那般霸道狂烈!还有那无垠大漠中的妖族、海外仙山蓬莱岛、风暴肆虐的禁忌之海、支撑天地的古老天柱山……这些书卷中记载的奇景异域,我都想亲眼去见一见!”
    这番话,说得洒脱不羈,豪情盈胸,便是秦陆听著,也不禁心生摇曳,泛起波澜。
    何等广阔的世界!
    何等精彩的征程!
    男儿生於天地间,谁不嚮往踏遍千山,歷尽万水,见识这浩瀚乾坤的无穷奥妙?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压下。
    秦陆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有慈云山需要守护,有秦家上下百十口人需要照看,有未竟的家族伟业需要一步步经营。
    这千斤重担在肩,又如何能如江怀玉般洒脱自如?
    那壮游天下的梦想,於他,终究只能是心底一抹遥不可及的念想。
    他將残茶饮尽,压下悵然,拱手笑道:“既然如此,秦某便祝江道友一路顺风,前程似锦!他日若再途经百川郡,別忘了慈云山还有故人。別的没有,几坛好酒定当为道友备足。”
    江怀玉纵声长笑,笑声清越,在山间迴荡。她抱拳回礼,身形挺拔如松:“好!一言为定!慈云山的美酒,我记下了!他日有缘,定再来叨扰!走了!”
    言罢,她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
    秦陆亲自相送,直至山门外。
    只见江怀玉足尖轻轻一点,身形翩然掠起,腰间那柄无鞘长刀发出一声清鸣,托住她化作一道青色流影,掠过树梢,飘逸向天际而去,迅速缩为一个小点。
    秦陆负手立於山门之外,目送那青影消失在云天之际,心中不免有几分唏嘘。
    此女性情爽利,见识广博,倒是位难得的妙人。
    此番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毕竟修真界不同於凡俗,修真者一次闭关多年,也属常见。再加上此界如此广阔,江怀玉喜爱四处游歷,秦陆独守慈云山,相见机率更低了几分。
    秦陆摇摇头,正欲转身回山。
    就在此时!
    极远处天际,那即將彻底消失的黑点旁,竟突兀地出现了另一个更为细小的黑点!
    那黑点速度快得骇人,仿佛凭空出现,直直撞向江怀玉所化的遁光!
    秦陆瞳孔骤缩。
    下一刻,那青光猛地一颤,如遭重击,瞬间黯淡溃散,连人带光,如流星般向著下方山林急坠!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秦陆骇然失色,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他来不及细思,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猛地朝山门內发出一声雷霆暴喝:“敌袭!警戒!”
    喝声如雷,炸响整座慈云山。
    与此同时,秦陆体內筑基真元毫无保留爆发,身形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刺目流光,以最快速度朝江怀玉坠落方向疯狂衝去!
    山风在他耳畔呼啸撕裂,秦陆面色铁青,眼神死死锁定那片山林。
    究竟是谁?
    竟敢在慈云山门前,对一位筑基修士行此雷霆袭杀?!
    “咻!咻!咻!”
    秦陆撕裂云气,俯衝而下,数里距离瞬息掠过,一头扎入下方密林。
    林木倒伏,断枝四溅。
    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烟尘尚未散尽。
    江怀玉单膝跪地,无鞘长刀插进土中支撑身体,她唇边带血,面色苍白,显然受伤不轻。
    十余丈外,一名白衣男子静立。
    此人身著素白长衫,纤尘不染,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只盯住江怀玉,对疾驰而来的秦陆看也未看。
    “怀玉师妹,”白衣男子开口,声音磁性十足,“闹够了,便隨我回去。师父很担心你。”
    江怀玉猛地抬头,神色决绝:“我说过,我不回!”
    “由不得你。”
    白衣男子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一股无形压力骤然扩散,周遭空气顿时凝滯。
    秦陆心中一凛,此人修为,绝对在筑基中期以上!
    江怀玉握刀直指白衣男子,咬牙道:“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宗门养育之恩,师父教导之情,你说弃便弃?还有你娘……”
    “別提我娘!”
    江怀玉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情绪罕见地激动起来。
    白衣男子沉默一瞬,不再多言,再次踏前一步,伸出手:“最后一遍,跟我回去。”
    眼看就要动手——
    秦陆上前一步,挡在江怀玉身前,拱手沉声道:“这位道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直到此时,白衣男子的目光才第一次真正落到秦陆身上。
    但也只是一瞥,淡漠冰冷。
    “让开,此事与你无关。”
    秦陆感受到那股威压,体內真元自发运转抗衡,面上认真道:“江怀玉是秦某朋友,她既不愿,秦某岂能坐视不管?”
    “朋友?”
    白衣男子眼底掠过一丝讥誚:“你可知她是什么人?在做什么?可知其中牵扯?太多太多,你都一无所知!莫要自误,让开!”
    就在白衣男子说话之际——
    秦陆背在身后的手,手指一弹,一张符籙贴著地面,悄无声息地滑至江怀玉手边。
    江怀玉指尖触到那符籙的瞬间,身体微微一震。
    她感知到其中蕴含的空间波动!
    秦陆挡在身前,拱手道:“我虽不知江道友具体身份,但既是朋友,就没有道理不管此事。”
    白衣男子冷哼一声:“你可知……”
    “师兄!”
    白衣男子话音未落,江怀玉突然疾声打断:“待时机合適,我自会回去!不必再逼我了!”
    说罢,她猛然捏碎手中的【小挪移符】!
    “嗡!”
    一股强烈的空间波动骤然爆发,银白光华瞬间將江怀玉周身包裹!
    “你敢!”
    白衣男子脸色终於变了,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骤然爆射出骇人精光!
    他身形暴起,化作一道白影,直扑向那团银光,速度快得超出秦陆的视觉捕捉!
    但秦陆早有准备!
    在白衣男子动身的同一瞬间,他也瞬间出手!
    惊鸿掠影步催到极致,他横拦在对方前冲的路径之上,体內筑基初期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双掌,猛然向前推去!
    崩岳!
    全身九层真元凝於一击,悍然推出!
    “滚开!”
    白衣男子盛怒之下,单掌拍出,看似隨意,却蕴含著崩山裂石的恐怖巨力!
    “嘭!”
    双掌交击!
    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沿著手臂狂涌而来!
    秦陆胸口一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体內气血翻腾,旧伤隱隱作痛。
    而白衣男子身形一顿,在面对这个足以轰杀寻常筑基初期的【崩岳】战技中,他的身形只是微微一顿。
    二人的差距,在这一对碰中显露无疑!
    筑基后期!
    绝对在后期以上!
    不过,也就是这短暂一瞬,已经足够!
    那银白光芒骤然收缩至极致,隨即猛地一闪——江怀玉连同那空间波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片被扰动的气流和几片打著旋落下的树叶。
    白衣男子前扑的身形骤然僵住,落在地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江怀玉消失之处,又缓缓转过头,看向勉强稳住身形的秦陆。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冰冷目光落在秦陆身上。
    空气仿佛冻结。
    就在这时,破空声接连传来!
    “父亲!”
    “师父!”
    秦万林、秦万川一马当先,秦玉璇、秦玉瑶、林风、柳逸尘紧隨其后,六道炼气后期的身影疾射而至,迅速落在秦陆身旁,各执法器,如临大敌地盯住那白衣男子。
    六位炼气后期,加上一位筑基,这般阵仗,足以让百川郡任何势力掂量掂量。
    然而,那白衣白衣男子悬浮半空,对这番阵仗竟是视若无睹,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的视线依旧锁在秦陆身上,沉默数息,才缓缓开口。
    “倒是有情有义,不过区区见过几面,就敢拼命上前阻止。”
    他微微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嘲讽,“但此事,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根本不知道你今日插手,意味著什么。”
    秦陆压下气血,迎上对方眼睛,语气平静:“这些,秦某暂时也不想知道。朋友所託,力所能及,自然要做到罢了。至於后果,秦某一力承担。”
    白衣男子眼中微动,似有诧异。
    他不再多言,他抬起手,指尖掐了一个奇特诀印,周身泛起细微涟漪。
    很快,他像是確定了某个方向,漠然瞥了秦陆一眼,身形化光,瞬息远去。
    来得突兀,去得乾脆。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散去。
    直到那白光彻底消失在天边,眾人才鬆了口气。
    秦万林上前一步,扶住秦陆,关切道:“父亲,您没事吧?那人是谁?好可怕的修为。”
    秦陆缓缓摇头,沉声道:“此事不必再问,回家。”
    眾人虽满心疑惑,但见秦陆神色凝重,皆不敢多问,簇拥著他,化作道道流光,返回慈云山门。
    山门阵法光华流转,缓缓闭合。
    今日之事,如同一个警兆,在秦陆心中响起。
    那白衣男子离去的方向,正是江怀玉使用小挪移符遁走的大致方位。
    很显然,风雨,並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