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坊外围的薄雾屏障在眼前展开,秦陆收起【破风鳶】,步履沉稳地踏入这熟悉的修真坊市。
    怀中的木牌持续散发著微弱的灵力波动,指引著方向。
    一收到消息,他便马不停蹄地赶来。
    一路轻车熟路走到百晓阁。
    里面依旧是人声鼎沸,秦陆取出凭证木牌,在【委託接洽】的柜檯前稍作等待,便有一名身著百晓阁制式青衣的年轻执事上前引路。
    “接取委託的阵法师已確认接受,你且在静室等候,我即刻通知他前来。”
    穿过喧闹的大厅,进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廊道。
    年轻执事推开一扇掛著【甲三】木牌的房间门,侧身示意:
    “请。”
    秦陆微一点头,当先步入。
    静室陈设简单,仅中央一张矮几,两个蒲团。秦陆在其中一只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静室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只余下自身绵长的呼吸声。
    秦陆並未真正入定,心神保持著惯常的警惕,一边揣测即將到来的阵法师。
    按他过往经验,能在阵道上有所建树的散修,多半是沉稳甚至刻板的中年修士,修为未必顶尖,但经验老道,行事规矩。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静室的门被推开。
    秦陆睁开眼。
    只见一个身影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他穿著一身靛蓝布袍,样式简单隨意,袖口衣襟处甚至有些磨损。
    面容清俊,眉宇间透著股蓬勃朝气,嘴角天然微翘,似笑非笑。
    最让秦陆心头微凛的是,此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圆融凝练,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感,赫然是炼气后期的修为!
    如此年轻,修为却如此深厚!
    秦陆心中著实一愣,这与他预想中沉稳持重的中年阵法师形象大相逕庭。
    青年目光扫过室內,径直走到秦陆对面的蒲团前,毫不客套地一屁股坐下。
    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白牙,声音爽朗:
    “久等了?就是我接了你的活儿。你就是那个【青阳客】?嘖嘖,看著挺稳重,不像那些满身铜臭的暴发户。”
    这开场白隨意得近乎放肆。
    秦陆压下心头诧异,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
    “在下秦陆,正是发布委託之人,道友便是接取委託的阵法师?失敬。”
    “萧衍,散修一个,混口饭吃,阵道上略懂一二。”
    萧衍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青阳城是吧?布置小型聚灵阵,材料自备,地点灵气稀薄……要求我都看过了,没问题,这活儿我接了。报酬一百八十灵石,先付三成定金,布阵完成验收后再付七成,百晓阁的老规矩,懂吧?”
    他语速快,条理却清晰,直接切入主题,没有多余客套。
    “自然。”
    秦陆点头,心中对此人的印象有些微妙。
    这青年性情爽利,言语洒脱,毫无寻常阵法师的架子,这在人人谨小慎微的修真界底层,反倒显得难得。
    “爽快!”萧衍一拍大腿,“那咱们这就去前堂,把见证做了?早弄完早出发!”
    “好。”秦陆起身。
    两人再次回到百晓阁大厅的【委託交割】柜檯。
    在两名百晓阁执事的见证下,双方各自向柜檯上一块鐫刻著复杂阵纹的黑色玉盘內注入一丝灵力。
    玉盘光芒一闪,將两人的灵力气息、委託內容、报酬约定等信息瞬间烙印其中,並分出一缕微光没入百晓阁深处。
    “好了,见证已成。”
    一名执事面无表情地宣布:“此契由百晓阁中央阵枢记录。委託期间,任何一方违约,尤其涉及谋財害命、黑吃黑,被本阁查实,即视为挑衅本阁信誉。无论逃至何处,必有筑基执事万里追杀,不死不休!望两位谨守契约。”
    这便是百晓阁赖以立足的安全保障!
    其威慑力足以让绝大多数散修不敢轻易逾越雷池。
    萧衍对此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对秦陆道:“老秦,放心了吧?我这人最讲信誉了。走走走,赶紧出发!这破地方待久了闷得慌。”
    秦陆点头道:“萧道友请。”
    两人一同走出百晓阁,朝著坊市出口行去。
    坊市的喧囂渐渐被拋在身后,外围的薄雾屏障已在面前。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惊喜却又难掩几分居高临下意味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哟!这不是秦道友吗?稀客啊!”
    秦陆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著体面绸缎长衫、身材微胖、留著两撇油亮鼠须的中年男子,背著手,慢悠悠地从旁边巷子里踱步出来。
    他脸上堆著笑,眼神却带著审视——正是如今在李家药铺当上管事的陈老六。
    陈老六踱到秦陆面前几步站定,下巴微抬,目光挑剔地扫过秦陆半旧的劲装,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好奇的萧衍,嘴角似笑非笑,语气带著刻意的熟稔和隱隱的优越:
    “秦道友,真是难得一见啊!怎么,不在凡俗享福,又回到这修真界了?莫不是……你找到了什么发財的门路?”
    他刻意在发財二字上拖长了音调,眼神锐利,似要挖出秦陆的秘密。
    秦陆面色平淡,微一頷首:“陈管事,幸会。”
    见秦陆油盐不进,陈老六心中暗恼,脸上笑容不变,话语却带刺:
    “秦道友如今可是贵人,轻易不露面。这次光临百晓阁,想必是笔大买卖吧?”
    他目光转向萧衍,质疑毫不掩饰,“这位面生得很吶?是秦道友新结识的高人?年纪轻轻,不知在哪家高就?”
    秦陆心底冷笑,面上却愈发谦和,甚至带上恰到好处的自嘲:
    “陈管事说笑了,秦某不过是接了个跑腿送信的苦差,赚点脚力钱餬口罢了,哪谈得上买卖?至於这位道友……”
    他看了一眼正饶有兴致看戏的萧衍,含糊道:
    “路上偶遇,结伴同行一段罢了。秦某这点微末身份,在凡俗勉强温饱,到了这臥虎藏龙的青石坊,实在不值一提。陈管事如今是李家栋樑,前程远大,秦某就不在此碍眼了,告辞。”
    一番话滴水不漏,姿態放得极低。
    不仅自贬为跑腿、餬口,更將萧衍撇清为偶遇。
    最后捧高陈老六,乾脆告辞。
    这番认怂,让陈老六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脸上虚偽的笑容终於掛不住,眼神阴沉,语气转冷:
    “秦道友何必妄自菲薄?听说前阵子你在章梦那小铺子,两件法器眼都不眨就买下了!这般餬口,怕不是山珍海味当饭吃?”
    秦陆心头警铃微作,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无奈苦笑:
    “陈管事消息灵通。唉,不过是早年攒的一点积蓄,加上为东家跑腿预支的辛苦钱,想给家中不成器的晚辈添件防身之物罢了。”
    “这点家底,在陈管事和李家眼里,怕是九牛一毛?让您见笑了。秦某还有差事,不敢耽搁,告辞!”
    说完,不再给陈老六纠缠的机会,略一拱手,便带著一脸看戏的萧衍,径直穿过薄雾屏障,离开了青石坊。
    陈老六站在原地,笑容彻底消失,脸色阴鷙地盯著秦陆消失的方向。
    特別是那陌生青年离去时带著几分戏謔瞭然笑意的眼神,更让他无名火起。
    “哼!装模作样!”
    他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
    “跑腿送信?秦陆,你身上没鬼,老子把名字倒过来写!装得再像,也瞒不过老子!你绝对有秘密,你给我等著……”
    坊市外,荒凉丘陵。
    一脱离坊市范围,萧衍便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老秦,你这手玩得妙啊!低贱?餬口?九牛一毛?哈哈哈!那老小子脸都绿了,跟吞了苍蝇似的!”
    他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地拍著大腿,朝秦陆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散修精髓!该硬时硬,该软时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面子值几个灵石?活著把灵石揣进兜里才是正经!你这处理,老散修风范十足,对我胃口!那傢伙一看就是个踩低捧高的势利眼!”
    秦陆被萧衍的直白讚赏弄得有些无奈,摇头道:
    “萧道友说笑了,无奈周旋罢了。小人难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付这种人,就得这么办!”
    萧衍止住笑,眼角眉梢的笑意未消,兴致勃勃地催促:
    “行了,別客套了。赶紧上路!你那青阳城可不近!”
    听到这话,秦陆点头,灵气一动,祭出飞行法器——-【破风鳶】
    旁边萧衍则是手掌一翻,一道青光闪过。
    一艘丈许长、通体如青玉雕琢、造型流畅的飞舟悬浮在离地尺许处。
    舟身刻满细密风系符文,灵光內蕴,品质远非秦陆的【破风鳶】可比。
    萧衍一跃而上,站在船头招手:
    “上来吧老秦!把你那破木头鳶子收起来,慢悠悠的得飞到什么时候?搭我的【青玉梭】,轮流注入灵力驱动,速度至少得快上一倍!”
    秦陆看看自己灰扑扑的【破风鳶】,又看看那灵光闪闪的【青玉梭】,脸上掠过一丝訕然。
    这对比,太鲜明了!
    他也没说什么,收起自己那寒酸的低级飞鳶,抬脚踏上那青光梭体。
    萧衍见秦陆站稳,嘿嘿一笑,指尖灵光点在船头符文上。
    嗡!
    【青玉梭】发出一声清鸣,周身青光大盛!
    瞬间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青色流光,朝著青阳城方向疾射而去,速度远超【破风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