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身边持续闪烁的白光黯淡下来时，费什看到的，是极为熟悉的景象。
那是一台密封的培养舱。更准確地说，是“广寒宫”號上的那些有著透明舱盖的培养舱內部的景象——在培养舱之內，辛格尔顿刚刚睁开了眼睛，正在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不，不是辛格尔顿。费什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他所回忆起的，是货真价实属於自己的记忆：此时此刻，待在舱內的並不是辛格尔顿的人造人躯体，而是属於他本人的血肉之躯。
而且，和之前那次將培养舱当成临时逃生设备时不同，这一次，他身上不但没有凰炎，而且还连接著好些用处不明的管线和电极。这表明，这具身体是一生中第一次睁开眼睛。而在这之前，“他”一直在培养舱內进行培育。
“果然，至少太阳系议会的那帮人履行了承诺。”在將双手举到面前后，此时的费什自言自语道，“他们至少把我的意识確实转移到了……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儘管只是回忆，但费什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很糟糕的东西正在粗暴地钻进自己的脑子——更糟糕的是，这些东西就像一阵乱码的洪流一样，正在將他的记忆搅乱、破坏、覆盖。
而与此同时，培养舱內侧的一系列紧急信號灯也亮了起来：这台设备正被强行转入逃生模式，並开始按照標准程序加装额外的隔热保护层和姿態控制装置。
而它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地球。
“不！可恶！是谁？！谁干的？！你们不能这样背信弃义——不能——”
隨著培养舱被隔热层完全覆盖而陷入黑暗，一切……都开始消失。接著，费什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处大厅的中央。
在这座大厅內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控制设备，但全都是一些半透明的影像。透过这些设备的轮廓，费什可以看到“广寒宫”號的控制室，包括安洁在內的所有人，以及……
……正在朝他微笑著的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博士。
“恭喜你啊，费什先生……不对，应该说是辛格尔顿参谋阁下。看来，我阻止你夺取控制权的尝试已经以失败告终，这艘船也由你正式掌控了。”
虽然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的这番话听上去像是在认输，不过费什很清楚，对方的语调中满是计划成功的欣喜与自得：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猜到了会发生的事，而目前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知道我会被迫用这种方式连接设备……然后恢復记忆。”费什说道。
“对，我甚至能猜出你恢復了哪些记忆。因为……”
“因为你就是当年的三位『英杰』，或者说『勇者』中的一员。『睿智的』伊斯坎德尔，”费什说道，“你的任务，是为『剑之神姬』提供指导……事实上，则是將太阳系议会早已擬定號的剧本交给她。推翻了旧文明纪元的大起义，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一场大戏。”
“您说什么，夫君大人？！”一旁的安洁惊讶地问道。
“这……说来话长，”费什看了安洁一眼，然后轻轻嘆了口气，“简而言之，我刚才想起来了……被遗忘的过往。”
“准確地说，是被太阳系议会的那帮傢伙设计陷害而忘掉的，”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说道，“亲爱的费什先生，啊不对，辛格尔顿阁下，在同意成为引导新人类起义的三位『勇者』之一的『引路者』时，曾经向时任太阳系议会的主席提出了交换条件，希望自己能在完成任务一千年后，將意识的备份转移到一具新人类躯体上醒来，以便亲自確认届时发生的事情。对方答应了他……”
“唔……”
“……不过，主席阁下耍了一个小花招，非常恶趣味地在意识转移结束后，附带了一个记忆刪除程序，”科技考古学家大笑了起来，“所以，辛格尔顿阁下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变成了现在的『费什先生』，並且被弹射进了太平洋……由於系统故障，『广寒宫』號当时还意外弹射了几艘无人工作艇。这些大玩意的残骸在掉进海面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甚至还在绿洲港附近製造了一场迷你海啸。”
费什咬著嘴唇，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多年之前，自己的记忆开始的那一天：当时，绿洲港的居民们都说，在天空中看到了奇异的火光，一阵古怪的大浪衝击了港口防波堤，將大群大群的死鱼，以及他自己给送上了岸。
当然，这也是为什么他总是会本能地觉得，在“更高的地方”会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並且下意识地想要回去的原因。
这里，就是费什过去想要抵达的“更高之处”。
“等等，这傢伙都在说什么？辛格尔顿是谁？”包括安洁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安地问道——不过，没有人直接斥责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在胡说八道。因为她们敏锐的直觉告诉她们，这人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认真的。
“如果费什先生您没有意见的话，接下来，是否可以让我来回答各位小姐的疑惑呢？”科技考古学家耸了耸肩。
费什没有说话——当然，这一次是默认的意思。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用非常简明扼要的方式，將过去曾经发生的一切——从旧文明纪元末期的人类意外接触到修罗星开始，到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为止——都告诉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而在听完之后，所有人都向费什投去了寻求確认的眼神。
“没错，这都是真的。”费什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费什紧盯著面貌如同未成年小萝莉的科技考古学家的双眼，“为什么要將我当初为了以防万一而集中封印的『太岁』和『冢宰』释放出来攻击新人类？即便撇开道德<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和是非善恶不论，这也和我们当初领受的任务不符——当时，我们的使命，是让新人类控制地球，从而让『修罗』误认为，这才是它们所期望的『优秀种族』。可是……”
“因为，在旧文明纪元终结，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看了！太阳系议会自导自演了『新人类起义』並带著剩下的绝大多数旧人类逃离人类的故乡之后，我仍然留在小行星带的一处科研太空站內，对『修罗』的行为模式及其本质继续进行研究。结果，在研究的最终阶段，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旧文明纪元的人，都tm是一群傻瓜。”之前一直文质彬彬的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哦哦。这是当然的。”安洁嘀咕道，“在我看来，你们搞的那些破事，確实是只有傻瓜才能干得出来的。”
“就是，一群傻瓜——大傻瓜——”月蝶也扮了个鬼脸。
“这我同意——但我刚才说的，是另一件事，”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嘆了口气，“根据我的研究结论，我们当初很可能根本不应该逃离修罗星才对。”
“喵的，你说什么？！拜託，『修罗』的目的可是……”
科技考古学家缓慢地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寻找以它们的標准而言『理想』的种族，作为自己行走於这个世界的肉身。”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就算你仍然忠於过去的理念，那也应该让新人类存活下来吧？”凰炎喊道。
“呵……统合作战本部在这个世纪的遗物吗？真没想到，辛格尔顿阁下……啊不对，费什先生您居然能意外捡到这么个宝贝，”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对於你的问题的答案很简单，我忠於真正的人类，和你一样。我希望真正的人类获得最大的福祉。”
“那么——”
“在经过反覆研究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没错，『修罗』的目的確实是获取肉体，但这並不是『夺舍』——因为，它们的特殊存在方式，让它们根本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个体』概念，”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说道，“它们可以理解『一只生物』，『一件物品』，『一棵树木』，也存在著独立的能思维的单位，但这些单位之间的一切信息，情感，都是实时互动和共享的。”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被它们『夺舍』並不会让我们被变成別的什么人——事实上，这种事被发生后，人类原有的意识，记忆，情感都会继续存在，只不过相互之间已经连接在了一起。在这之后，不再会有无知和歧视，不再会有尔虞我诈和隔阂，不再会有痛苦和別离。因为每一个人都能真正地感觉到所有人的內心，一切都会是平等可分享的。”
“你能肯定吗？”霜叶继续紧握著光束军刀，“我可不觉得会有这样好的事情……”
“哦，这只是因为，你的思维完全无法与『修罗』共通。”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说道，“让一个第一性是生物性的智慧生命『无私』，可能有点难度。但『修罗』的本质仅仅是一种『思考著的精神』，它们希望有用於行走世间的血肉之躯，但这毕竟不是它们的本质。因此，它们天然就是无私的。”
“呃……”霜叶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
“总之，费什先生，现在你已经回忆起了过去的一切，而我相信你可以明白，我刚才所言，字字无虚，”科技考古学家语气平稳地说道，“这艘船目前在你的掌控之下。只要你的一个念头，就可以决定一切。”
“……”
“事实是，上次你在修罗星下达的撤退命令，对全人类的福祉造成了可怕的损失。而现在，在一千年之后，我从休眠中醒来，並决定纠正这个错误——如果新人类被『太岁』消灭，那就意味著旧人类会重新成为『修罗』的目標。这也意味著，我们有朝一日，將有可能达到那种本该早已达到的完美和谐的境界。”
“但……你知道，现在的我不仅仅是辛格尔顿了。我是费什，我有我的朋友和家人，有我认识的人……”
“问题不大，在目前已经被放弃的月面殖民地里，仍然有一些区域还能工作——那是位於月球表面之下的熔岩管道改造而成的地下城，”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答道，“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助你重启维生系统，你可以带著你的朋友和同伴，在那里面安全地生活。”
“那里能容纳多少人？”
“数千人，多一点的话，也许是一万人？”科技考古学家想了想。
“那么，恕我直言，不可能。”费什说道，“现在的地球上有至少一亿新人类！一亿！”
“啊……那我只能说，这可真是不幸。为了旧人类的福祉，这个数字在十二年之后——也就是我们预计的『修罗』抵达这里的时间——必须变成零。或者说，您因为对新人类的感情，寧可让这些我们的造物，先於我们获得这样的幸福？”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但我不愿意。我想，大家也都不会愿意。”费什说道，“这个世界上的人们，要基於他们的意志来决定自己的未来。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无权代替其他人做决定。”
“哈，这是啥？过去的无聊轻小说里『守护我们的日常生活』的那一套吗？”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问道，“但恕我直言，当你在千年之前，在军事会议上对舰队降临修罗之星的行动投下赞成票之后，命运之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了！现在的一切，都和你当年的决定脱不了关係，那些新人类的『日常生活』也註定不可能持续下去！辛格尔顿参谋！无论愿不愿意，你都需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啊，我承认，你说得没错。”费什的目光逐一扫过了自己的同伴们，最后重又落在了他曾经的战友、顾问、老相识与最大的敌人身上。接著，几条由安全系统控制的柔性机械臂突然从控制室的地板下伸出，將这位科技考古学家牢牢捆住，“我需要为我自己的决定负责。”
又过了几秒钟，“广寒宫”號的引擎再度发出了被启动的声音——这一次，它开始將原本遭受撞击而失控、开始坠向月球表面的“法萨卢斯”级行星堡垒重新推向了远离月球的方向。“你的想法，我已经了解了，”费什对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说道，“幸运的是，我现在恰好知道，要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但是，我们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生活拱手交给任何傢伙决定的。你不行，其他自以为是的旧人类不行。当然，那些『修罗』也一样不行。”
那是一台密封的培养舱。更准確地说，是“广寒宫”號上的那些有著透明舱盖的培养舱內部的景象——在培养舱之內，辛格尔顿刚刚睁开了眼睛，正在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不，不是辛格尔顿。费什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他所回忆起的，是货真价实属於自己的记忆：此时此刻，待在舱內的並不是辛格尔顿的人造人躯体，而是属於他本人的血肉之躯。
而且，和之前那次將培养舱当成临时逃生设备时不同，这一次，他身上不但没有凰炎，而且还连接著好些用处不明的管线和电极。这表明，这具身体是一生中第一次睁开眼睛。而在这之前，“他”一直在培养舱內进行培育。
“果然，至少太阳系议会的那帮人履行了承诺。”在將双手举到面前后，此时的费什自言自语道，“他们至少把我的意识確实转移到了……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儘管只是回忆，但费什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很糟糕的东西正在粗暴地钻进自己的脑子——更糟糕的是，这些东西就像一阵乱码的洪流一样，正在將他的记忆搅乱、破坏、覆盖。
而与此同时，培养舱內侧的一系列紧急信號灯也亮了起来：这台设备正被强行转入逃生模式，並开始按照標准程序加装额外的隔热保护层和姿態控制装置。
而它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地球。
“不！可恶！是谁？！谁干的？！你们不能这样背信弃义——不能——”
隨著培养舱被隔热层完全覆盖而陷入黑暗，一切……都开始消失。接著，费什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处大厅的中央。
在这座大厅內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控制设备，但全都是一些半透明的影像。透过这些设备的轮廓，费什可以看到“广寒宫”號的控制室，包括安洁在內的所有人，以及……
……正在朝他微笑著的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博士。
“恭喜你啊，费什先生……不对，应该说是辛格尔顿参谋阁下。看来，我阻止你夺取控制权的尝试已经以失败告终，这艘船也由你正式掌控了。”
虽然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的这番话听上去像是在认输，不过费什很清楚，对方的语调中满是计划成功的欣喜与自得：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猜到了会发生的事，而目前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知道我会被迫用这种方式连接设备……然后恢復记忆。”费什说道。
“对，我甚至能猜出你恢復了哪些记忆。因为……”
“因为你就是当年的三位『英杰』，或者说『勇者』中的一员。『睿智的』伊斯坎德尔，”费什说道，“你的任务，是为『剑之神姬』提供指导……事实上，则是將太阳系议会早已擬定號的剧本交给她。推翻了旧文明纪元的大起义，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一场大戏。”
“您说什么，夫君大人？！”一旁的安洁惊讶地问道。
“这……说来话长，”费什看了安洁一眼，然后轻轻嘆了口气，“简而言之，我刚才想起来了……被遗忘的过往。”
“准確地说，是被太阳系议会的那帮傢伙设计陷害而忘掉的，”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说道，“亲爱的费什先生，啊不对，辛格尔顿阁下，在同意成为引导新人类起义的三位『勇者』之一的『引路者』时，曾经向时任太阳系议会的主席提出了交换条件，希望自己能在完成任务一千年后，將意识的备份转移到一具新人类躯体上醒来，以便亲自確认届时发生的事情。对方答应了他……”
“唔……”
“……不过，主席阁下耍了一个小花招，非常恶趣味地在意识转移结束后，附带了一个记忆刪除程序，”科技考古学家大笑了起来，“所以，辛格尔顿阁下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变成了现在的『费什先生』，並且被弹射进了太平洋……由於系统故障，『广寒宫』號当时还意外弹射了几艘无人工作艇。这些大玩意的残骸在掉进海面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甚至还在绿洲港附近製造了一场迷你海啸。”
费什咬著嘴唇，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多年之前，自己的记忆开始的那一天：当时，绿洲港的居民们都说，在天空中看到了奇异的火光，一阵古怪的大浪衝击了港口防波堤，將大群大群的死鱼，以及他自己给送上了岸。
当然，这也是为什么他总是会本能地觉得，在“更高的地方”会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並且下意识地想要回去的原因。
这里，就是费什过去想要抵达的“更高之处”。
“等等，这傢伙都在说什么？辛格尔顿是谁？”包括安洁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安地问道——不过，没有人直接斥责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在胡说八道。因为她们敏锐的直觉告诉她们，这人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认真的。
“如果费什先生您没有意见的话，接下来，是否可以让我来回答各位小姐的疑惑呢？”科技考古学家耸了耸肩。
费什没有说话——当然，这一次是默认的意思。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用非常简明扼要的方式，將过去曾经发生的一切——从旧文明纪元末期的人类意外接触到修罗星开始，到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为止——都告诉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而在听完之后，所有人都向费什投去了寻求確认的眼神。
“没错，这都是真的。”费什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费什紧盯著面貌如同未成年小萝莉的科技考古学家的双眼，“为什么要將我当初为了以防万一而集中封印的『太岁』和『冢宰』释放出来攻击新人类？即便撇开道德<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和是非善恶不论，这也和我们当初领受的任务不符——当时，我们的使命，是让新人类控制地球，从而让『修罗』误认为，这才是它们所期望的『优秀种族』。可是……”
“因为，在旧文明纪元终结，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看了！太阳系议会自导自演了『新人类起义』並带著剩下的绝大多数旧人类逃离人类的故乡之后，我仍然留在小行星带的一处科研太空站內，对『修罗』的行为模式及其本质继续进行研究。结果，在研究的最终阶段，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旧文明纪元的人，都tm是一群傻瓜。”之前一直文质彬彬的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哦哦。这是当然的。”安洁嘀咕道，“在我看来，你们搞的那些破事，確实是只有傻瓜才能干得出来的。”
“就是，一群傻瓜——大傻瓜——”月蝶也扮了个鬼脸。
“这我同意——但我刚才说的，是另一件事，”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嘆了口气，“根据我的研究结论，我们当初很可能根本不应该逃离修罗星才对。”
“喵的，你说什么？！拜託，『修罗』的目的可是……”
科技考古学家缓慢地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寻找以它们的標准而言『理想』的种族，作为自己行走於这个世界的肉身。”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就算你仍然忠於过去的理念，那也应该让新人类存活下来吧？”凰炎喊道。
“呵……统合作战本部在这个世纪的遗物吗？真没想到，辛格尔顿阁下……啊不对，费什先生您居然能意外捡到这么个宝贝，”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对於你的问题的答案很简单，我忠於真正的人类，和你一样。我希望真正的人类获得最大的福祉。”
“那么——”
“在经过反覆研究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没错，『修罗』的目的確实是获取肉体，但这並不是『夺舍』——因为，它们的特殊存在方式，让它们根本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个体』概念，”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说道，“它们可以理解『一只生物』，『一件物品』，『一棵树木』，也存在著独立的能思维的单位，但这些单位之间的一切信息，情感，都是实时互动和共享的。”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被它们『夺舍』並不会让我们被变成別的什么人——事实上，这种事被发生后，人类原有的意识，记忆，情感都会继续存在，只不过相互之间已经连接在了一起。在这之后，不再会有无知和歧视，不再会有尔虞我诈和隔阂，不再会有痛苦和別离。因为每一个人都能真正地感觉到所有人的內心，一切都会是平等可分享的。”
“你能肯定吗？”霜叶继续紧握著光束军刀，“我可不觉得会有这样好的事情……”
“哦，这只是因为，你的思维完全无法与『修罗』共通。”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说道，“让一个第一性是生物性的智慧生命『无私』，可能有点难度。但『修罗』的本质仅仅是一种『思考著的精神』，它们希望有用於行走世间的血肉之躯，但这毕竟不是它们的本质。因此，它们天然就是无私的。”
“呃……”霜叶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
“总之，费什先生，现在你已经回忆起了过去的一切，而我相信你可以明白，我刚才所言，字字无虚，”科技考古学家语气平稳地说道，“这艘船目前在你的掌控之下。只要你的一个念头，就可以决定一切。”
“……”
“事实是，上次你在修罗星下达的撤退命令，对全人类的福祉造成了可怕的损失。而现在，在一千年之后，我从休眠中醒来，並决定纠正这个错误——如果新人类被『太岁』消灭，那就意味著旧人类会重新成为『修罗』的目標。这也意味著，我们有朝一日，將有可能达到那种本该早已达到的完美和谐的境界。”
“但……你知道，现在的我不仅仅是辛格尔顿了。我是费什，我有我的朋友和家人，有我认识的人……”
“问题不大，在目前已经被放弃的月面殖民地里，仍然有一些区域还能工作——那是位於月球表面之下的熔岩管道改造而成的地下城，”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答道，“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助你重启维生系统，你可以带著你的朋友和同伴，在那里面安全地生活。”
“那里能容纳多少人？”
“数千人，多一点的话，也许是一万人？”科技考古学家想了想。
“那么，恕我直言，不可能。”费什说道，“现在的地球上有至少一亿新人类！一亿！”
“啊……那我只能说，这可真是不幸。为了旧人类的福祉，这个数字在十二年之后——也就是我们预计的『修罗』抵达这里的时间——必须变成零。或者说，您因为对新人类的感情，寧可让这些我们的造物，先於我们获得这样的幸福？”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但我不愿意。我想，大家也都不会愿意。”费什说道，“这个世界上的人们，要基於他们的意志来决定自己的未来。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无权代替其他人做决定。”
“哈，这是啥？过去的无聊轻小说里『守护我们的日常生活』的那一套吗？”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问道，“但恕我直言，当你在千年之前，在军事会议上对舰队降临修罗之星的行动投下赞成票之后，命运之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了！现在的一切，都和你当年的决定脱不了关係，那些新人类的『日常生活』也註定不可能持续下去！辛格尔顿参谋！无论愿不愿意，你都需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啊，我承认，你说得没错。”费什的目光逐一扫过了自己的同伴们，最后重又落在了他曾经的战友、顾问、老相识与最大的敌人身上。接著，几条由安全系统控制的柔性机械臂突然从控制室的地板下伸出，將这位科技考古学家牢牢捆住，“我需要为我自己的决定负责。”
又过了几秒钟，“广寒宫”號的引擎再度发出了被启动的声音——这一次，它开始將原本遭受撞击而失控、开始坠向月球表面的“法萨卢斯”级行星堡垒重新推向了远离月球的方向。“你的想法，我已经了解了，”费什对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说道，“幸运的是，我现在恰好知道，要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但是，我们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生活拱手交给任何傢伙决定的。你不行，其他自以为是的旧人类不行。当然，那些『修罗』也一样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