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来的歷史记录之中被称为“绿洲港浩劫”的那场可怕事件,整整持续了十四个小时的时间。在整件事结束后不久,各邦国的媒体普遍如此描述其前因后果:在黑夜之中,一大群恐怖的自律兵器突然像邪恶的蝗虫群一样涌出了那座寸草不生、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深暗之岛,对沉睡的绿洲港发动了攻击。
    虽然守卫部队奋勇抵抗,击毁了上百台自律兵器,但其余的那些仍然在退却之前,造成了极为惊人的毁灭。
    超过一万七千三百人——这还只是最为保守的统计数字——在一天之內丧生。死者的鲜血流遍了从市中心商业区到鱼市场区和贫民区在內的所有区域。在结束杀戮后,未被摧毁的自律兵器拋下了烈焰熊熊的城市,撤回了那座突兀地屹立於海上的恐怖岛屿之中。
    而所有人都明白,在遭到如此可怕的打击之后,未来等待著绿洲港的,將会是长期的经济衰退和困窘处境。
    毫不令人意外的是,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珐云公国摄政委员会的主席里西默上將就立即致信绿洲港执政团,宣布將为这座商业城邦提供为期三年的单方面关税减免优惠,以及一大笔重建资金。
    而与此同时,无论是正规媒体的报导,还是四处传播的谣言,都开始不约而同地提及一件事:在“绿洲港浩劫”爆发之前的几小时,以“友好访问”之名造访绿洲港的蓬莱公国海军练习巡洋舰“因幡”號,突然不顾绿洲港安全部队的阻拦强行衝出港口,朝著深暗之岛驶去。
    无疑,这件事的发生时机,实在是太过於“恰到好处”了。
    隨著更多证人的目击记录和证言被公开,人们又惊讶地得知,正在流亡之中的珐云公国公主——她之前以“外交隨员”的偽装身份进入了绿洲港——和她的部下们,居然也乘著“因幡”號,在那至关重要的时刻登上了深暗之岛!
    而最不可动摇的证据就是,岛上驻守的绿洲港士兵们確实看到了她那如同骑士板甲般的、拥有反重力飞翼的重型智能战斗护甲“金汤”——眾所周知,这件特殊装备,只有安洁公主本人才能使用。
    有趣的是,珐云公国媒体仅仅简单报导了这一事实,並未继续深究。但是,其它地方的报刊和广播电台却开始对这件事大力炒作。很快,人们就“顺理成章”地推断出,安洁和她的同伴们,显然对於发生在绿洲港的可怕事件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虽然没有任何法官或者法律专家指责是她直接导致了“绿洲港浩劫”,但是,千百万人已然在心中確认了这一“事实”。
    当然,也有一部分报导和流言模模糊糊地提到,早在那些可怕的自律兵器从深暗之岛飞出之前,绿洲港就已经爆发了原因不明的骚乱和流血衝突。
    不过,因为大多数直接参与者都已经丧生,而倖存下来的市民大多惊恐万状地躲在家中、对外面的衝突印象模糊,因此,这些报导並未得到进一步確认。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可怕的自律兵器造成的大量伤亡、以及可能隱藏在幕后的可怕阴谋上……
    “真是tmd扯淡!”当“因幡”號巡洋舰又一次驶出绿洲港时,费什將手中的最后一张报纸揉成一团,从航海舰桥侧面的舷窗丟进了海里。此时此刻,在港口上,数千名绿洲港人正高举著“凶手滚蛋”、“杀人犯去死”等標语,群情激奋地朝著出港的巡洋舰大吼大叫,还有人用投石索和弹弓把死鱼和臭鸡蛋拋射到甲板上。
    在他们看来,正在乘船“逃跑”的这些傢伙,正是他们的城市遭受可怕破坏的罪魁祸首。
    “谋杀”,“疯狂的罪行”,“蓄谋已久的背信弃义”。这是本地人描述他们时使用的最为温和的措辞。虽然绿洲港政府和司法机关並未提出任何指控,甚至没有宣布他们是“不受欢迎的人”,但大多数市民却已经將他们认定为杀人凶手。
    “请不要指责饱受创伤的人,夫君大人,”安洁轻拍著费什的后背,小声说道,“他们只是被嚇坏了,並且陷入了恐慌状態,还受到了一定的误导。陷入恐惧之中的人们会本能地寻找一个『负责人』来为他们遭遇的无妄之灾负责。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灾难的来源』。”
    “找到『灾难的来源』就这么重要吗?”
    “当然。因为最大的恐惧来源,其实是『未知』,”安洁轻嘆了一口气,“如果人们无法確认灾难从何而来,就无法进行任何预防和准备工作。这会让他们持续地陷入不確定性导致的焦虑之中。而这种焦虑,比纯粹的恐惧带来的压力更加巨大。”
    “好吧,我可以理解,”费什耸了耸肩,“但就算这样,这些混蛋报导也看得让人火大——什么叫『绿洲港的和平突然被古老的邪恶破坏』?!什么是『明目张胆的背信弃义、罪大恶极的笑里藏刀』?!就算一开始製造骚乱的那些傢伙都已经死了,但也不可能没有任何目击者啊!为什么他们不肯认真调查?!”
    “当时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一般人的经验范围之外,就算调查出什么,人们也难以置信。更何况,在混乱和高度紧张之中,人们的记忆也会发生差错。大多数人只记得从半夜持续到第二天的流血、爆炸和枪声,而没有能力去仔细分析细节。”安洁说道。
    “更何况,珐云摄政委员会的傢伙肯定已经准备了大量针对性的宣传策略,”靠坐在角落里的月蝶说道。在之前的事件结束后,她和阮傲夫,以及十胜侯国和蓬莱公国的使团,都选择了一起撤离。共同撤走的还有露卡手下的“红猫”义贼团和短裙海盗帮的一部分倖存者——因为被看到和蓬莱公国的人在一起行动,这些人目前也面临著遭到私刑报復的危险,“就算你们想要辩白,大概率也只会越洗越黑啦。”
    “这我同意。所以,我们目前的最佳策略,是什么都不要说,暂时保持沉默。”安洁嘆了口气,“至少往好处想,因为那些古代自律兵器被及时激活,我们保护了需要被保护的那些人。”
    “確实,但敌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安洁殿下的风评目前急转直下,蓬莱公国和十胜侯国也失去了绿洲港的友谊,並遭受了普遍怀疑。”霜叶摇著头,“在这点上,他们已经贏了。”
    “事实上,恐怕还不止。”凰炎的声音突然插进了眾人的交谈之中。
    “不止?你的意思是……”
    “我不觉得,那些傢伙殫精竭虑、冒著巨大风险策划了这么一出,就只是为了打击安洁的声誉,並破坏蓬莱公国的外交態势——虽然能达成这些目的,也可以视为部分成功。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成果,仍然和他们的投入不太对等。”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安洁点了点头,“不过,除此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他们还能有什么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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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明面上』,確实看不出他们还有什么目的。但在不那么『明面上』的地方,恐怕就未必如此了,”凰炎说道,“別忘了,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假定,珐云摄政委员会的所有行动,都可能有科技考古学家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博士插手、甚至就是他本人制定的。而各位应该还记得,他之前曾经做了什么吧?”
    “让我想想……对了,他发掘了那座位於终北之地的旧文明纪元设施,將古代人囚禁起来用於取乐的一群『太岁』给释放了出来,引起了当地的动乱,”费什说道,“不过时候看来,整个事件造成的破坏其实也並不算特別巨大。”
    “那主要是因为,在那座设施附近,有很多旧文明纪元残留的其它设施。在发现『太岁』感染扩散之后,这些设施里的自律兵器都被激活,並开始自动对『太岁』宿主展开剿灭——毕竟,在旧文明纪元,这东西也是最高警戒对象,”一直在一旁安静地听著的夏娜说道,“而且,那座设施里的『太岁』枢脑等级比较有限,无法同时繁殖和控制足够多的宿主,这也限制了事態的扩大。”
    “诚然如此。”凰炎说道,“如果单纯作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用於製造恐怖袭击的话,那座设施內禁錮著的『太岁』確实还差了点意思——作为过去那些嗜血观眾的娱乐道具,它虽然在这个时代造成了非常可怕的『初见杀』效果,但其扩张规模、扩张速度都受到了严格限制,远远发挥不出『太岁』的真正威力,所以就连惊慌失措的帝国军队,也在最初的混乱后组织起了封锁线。但是,如果这只是个诱饵呢?”
    “诱饵?引诱什么?我们吗?”费什问道。
    “不,我认为是夏娜。”
    “夏娜?!”
    “在事后復盘终北之地的战役后,我注意到,早期的『太岁』宿主的活动方向非常诡异,指向了数个用於休眠的地下基地——这些基地是旧文明纪元末期的异议分子,也就是夏娜生活的保留区中的居民们为了逃离那个疯癲混乱的时代而建造的、逃往遥远未来的『逃生舱』。由於这些人的立场高度中立,无论是在哪个时代,他们都从未被任何一方视为敌人。”
    “但『太岁』的宿主却攻击了夏娜她们的休眠地点,”之前在使馆防御战中取得了大量狙击战果的梅露揉著满是血丝的眼睛,嘀咕道,“然后夏娜就被从休眠状態下惊醒了,並且逃到了我们的村子里……”
    “接著,当你们的村子被攻击时,那些原本在地下设施內待机的旧文明纪元自律兵器也就蜂拥而出了。因为在它们的程序中,保卫人类……不,准確地说,是保卫未经改造的『真正的』人类,是最高优先级事项,”凰炎继续说道,“在最开始时,我以为,这是激活『太岁』的那些人因为对旧文明纪元的情况缺乏了解而导致的某种『意外』——但问题是,如果这本身就是他们的目的呢?”
    “唔……你是说,那个科技考古学家和他的同伙,故意打算让旧文明纪元的自律兵器被激活?但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费什还是听得一头雾水。
    “我记得,在与『太岁』宿主作战的过程中,这些自律兵器也杀伤了大量不幸与它们遭遇的一般民眾吧?”凰炎问道。
    “確实……”梅露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夏娜连忙將她抱住,努力试图安抚自己的朋友,“那时候很多人都……都被自律兵器给杀害了……一些人是因为惊慌失措而试图抵抗它们,另一些人只是意外地跑到了交火区域,结果就被……”
    “旧文明纪元的自律兵器虽然被设定了『不得伤害人类』的规则,不过,这项规则仅限於未经改造的旧人类。大量新人类,以及利用人类基因製造的生体兵器和……其它东西默认不在豁免范围內,”凰炎解释道,“当然,它们並不会主动攻击新人类,但在遭受攻击时会还击,而且在战斗中不会刻意避免误伤新人类。”
    “吶啊,看来我们在旧人类眼里还真是毫无价值的存在啊。”安洁自嘲般地说道,“他们对我们的看法,和对养在笼子里的牲畜的看法根本没什么区別。”
    “是的。在一开始,我並没有太过在意这些附带损伤。但在绿洲港事件后,我意识到,这些伤亡恐怕才是一切的关键,”凰炎说道,“別忘了,在自律兵器大量出现之前,终北之地的『太岁』宿主的情况和之后有著很大的差別:最初它们的寄生对象中,人类占比不大,野生动物才是主体。这让遭遇它们的人普遍以为,自己只是遇到了一些特殊的变异动物或者合成兽。因此,从不明就里的外人的观察视角来看……”
    “其实是自律兵器首先行动,並开始攻击和屠杀当地居民的。而在这之前,当地只是遭到了一些『比较凶猛和特殊』的野兽袭扰。”安洁说道,“而『太岁』大规模寄生人类,发生在自律兵器大规模出击之后。”
    “正是如此。”凰炎说道,“如果结合发生在绿洲港的事,我们似乎可以得出结论:珐云公国的摄政委员会,或者说他们的操盘者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本人,正在试图诱导某些观察者相信一件事实:有人正在操纵旧文明纪元的自律兵器攻击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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