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伸手去端那杯美式。
    杯沿上那道口红印被他的拇指挡住了一部分。
    他喝了一口。
    凉透了,苦味在舌尖上炸开。
    “他以为我把你照顾得挺好。”
    苏晚看著他。
    看了大概两秒。
    她低下头,继续喝拿铁。
    “你確实把我照顾得挺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林舟差点没听清。
    她没再说第二遍。
    林舟把美式放下。
    “你昨晚叫晚晚的时候——”
    “別提昨晚。”
    “行。”
    苏晚把拿铁放下。
    “我妈昨天晚上给我发了十六条微信。每一条都在说相亲的事。”
    林舟在心里数了一下。
    他妈昨天晚上发了大概三十条。
    从別迟到到“多吃青菜”。
    他爸在旁边说了句“你让他自己看著办”。
    他妈把他爸骂了一顿。他昨晚在苏晚吐之前看了手机,后来就没顾得上看。
    半夜在沙发上醒了一次,翻了翻微信,他妈最后一条消息是“別忘了”。三个字。
    “我妈也是,”
    林舟说,“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骂了大概五分钟。她说人家姑娘等了我快一个小时。”
    “是五十分钟。”
    “对不住。”
    “没事。”
    苏晚把拿铁的杯盖掀开,用杯盖拨了拨上面的奶泡。
    “我今天早上在你家客厅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想一件事。怎么回去跟我妈解释——我说我去相亲,结果喝醉了,在相亲对象家里睡了一夜。她肯定会问,然后呢。我说什么也没发生。”
    她把杯盖放回杯子上。“她不会信。”
    “我妈也不会信。”
    林舟说。“她会说我是故意骗她。然后她会问我,你跟人家姑娘说了什么。我说我让她叫我晚晚。”
    苏晚的手停在拿铁的杯沿上。“你不能说这个。”
    “我知道。所以我不说。”
    “一个字都不许说。”
    “一个字都不说。”
    苏晚把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的嘴角在那个天然的弧度上弯了一下——非常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她没有转过头让这个弧度消失。
    她就那么端著杯子,让他在旁边看见这个弧度。弹幕开始注意到了。
    “林舟说“一个字都不说”。苏晚的嘴角弯了。”
    “苏晚:你不能说这个。林舟:一个字都不说。苏晚:……(嘴角弯了)。他没说,但她知道他不会说。”
    苏晚把拿铁放下。
    “你妈给你发了几条。”
    “三十多条吧。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让我自己看著办。”
    “然后呢。”
    “然后我妈骂了我爸一顿。”
    苏晚点了点头。“我家也是。我妈说的时候我爸不说话。等我妈说完了,我爸私下跟我说,別听她的,你自己拿主意。”
    “你们家你爸站你这边。”
    “你们家呢。”
    “我爸站我妈那边。但他会偷偷给我转钱。”
    苏晚又点了点头。她把拿铁的杯盖重新掀开,又盖上。
    杯盖和杯沿咬合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噠声,像小一號的锁舌弹进锁孔。她在这个声音里找到了一点安心,又掀开,又盖上。她忽然开口了。
    “昨天你拒绝老周的时候,我在办公室外面听见了。你说,你喜欢开锁。不想被固定在一个地方。想去开那些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门。”
    她的手指在杯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杯盖严丝合缝地扣在杯子上。
    “我没见过你这种人。三天进了五次警局,没有一次是因为你犯事。”
    林舟没说话。
    “你开锁的时候想过吗,有些门打开之后,里面的人可能不希望你看见。”
    “想过。但那个锁本身不知道。它只是锁著。开锁的人决定要不要开。我每次开锁之前都会先敲门,锁开了之后开一道缝看一下。如果里面的人不想让我看见,我就不看。”
    “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每次都看。”
    林舟张了张嘴。然后他承认了。“我每次都看。”
    苏晚低下头,看著杯盖上那个小小的孔。
    “我每次也会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苏晚把拿铁放下。
    杯盖扣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正要说什么,手机震了。
    从桌上拿起来,屏幕上显示著一个名字——周哥。
    她看了林舟一眼。
    林舟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苏晚按了接听键,没有开免提。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
    “周哥。”
    她说。
    语气很平。
    然后她听了一会儿。林舟坐在旁边,看著她的侧脸。
    她的表情在变——不是那种大幅度的变化,是细微的、一条肌肉一条肌肉地收紧。
    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不动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听电话的时候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嗯。”
    她说。
    点了两下头。
    动作很轻,像是在接一个任务简报。
    “嗯。”
    她说。
    点了两下头。
    动作很轻,像是在接一个任务简报。
    “嗯。知道了。好。”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
    她看著林舟。
    “別喝了。走吧。”她把拿铁往桌上一推,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包。
    “需要你的帮助。”
    林舟看著她。
    她站在卡座旁边,深灰色卫衣,短髮別在耳后,
    耳垂上那颗痣在灯光下若隱若现。她的眼神是穿警服时的眼神——冷静,专注,所有的信息已经被重新排列。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刚才对著电话说“知道了”的时候,额头上的那道细纹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深。
    她站起来。
    “什么事。”
    “路上说。现在走。”
    苏晚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子比平时更快。
    林舟跟在她后面,把桌上的两个咖啡杯摞在一起,然后追上她。
    弹幕在手机上疯狂滚动,他来不及看。
    “什么事什么事”
    “苏警官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了”
    “周哥打给她的,不是打给三秒王的”
    “因为刚才三秒王开了免提,苏晚在旁边,周哥现在不敢打给他了”
    “周哥:我刚打了林舟的电话,苏晚在旁边。下次我打苏晚的电话,林舟是不是在旁边。算了我打给谁都一样。”
    “楼上你重点错了。重点是苏晚说需要帮助。她是刑侦支队的,她需要开锁王的帮助。说明什么。有大案子,跟锁有关的。”
    “但她说的是“需要你的帮助”,不是“需要你来开锁””
    “也就是说可能需要的不止是开锁”
    “也可能就是开锁”
    “也可能不是”
    “快走快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