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见了车里的两个人。
    他没在意。
    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揣回去。
    拧动电动车的把手。
    慢慢悠悠地朝这边骑过来。
    弹幕瞬间紧张了。
    “来了来了来了”
    “就是他”
    “土黄色的锁,车筐里还有一把”
    “他是来收帐的”
    “他不知道自己锁的那辆车还在原地”
    “他也不知道车里坐著谁”
    老周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
    他伸手解开安全带。
    安全带慢慢收回去,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他没有急著下车。
    他看著后视镜里那辆电动车越来越近。
    深蓝色棉袄,土黄色锁,酱红色的脸。
    电动车骑到了车旁边。
    男人一只脚撑在地上,把电动车停稳。
    他弯腰看了看轮胎。
    轮胎上只剩下一道土黄色的印子,锁没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伸手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指节敲在玻璃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老周把车窗降下来。
    男人的脸出现在车窗外面,酱红色的,鬍鬚稀疏,嘴唇乾得起皮。
    他的目光在林舟的摄像头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回老周脸上。
    “锁呢?”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有著一股沙哑。
    “我锁呢?”
    老周看著他。
    “什么锁。”
    “黄色的锁。锁这辆车的。”
    男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轮胎,用手指了指那道土黄色的印子。
    “我锁在这儿的。锁呢?”
    老周没说话。
    他把手伸到副驾驶前面,打开手套箱。手套箱里面整整齐齐——一本行驶证,一本驾驶证,一个搪瓷杯的备用杯盖,一包纸巾。他翻了翻,拿出那把土黄色的螃蟹锁。
    锁体打开著,锁舌弹出来,像一只被掰开嘴的螃蟹。他拿著锁,举到车窗外面。
    “这个?”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看著那把被敲开的锁。
    锁体上塑封的二维码还在,手写的號码还在,但锁开了。
    铸铁的锁身上有一道新的痕跡,是锤子敲的。
    “你弄开的?”
    他的声音往上扬,带著一种不可思议。
    “你怎么弄开的?”
    老周把锁放在仪錶盘上。
    锁体和塑料面板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
    黑色的皮夹,打开,警徽在阳光下发亮。
    “我是警察。”
    男人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
    电动车的车把歪了一下。
    他赶紧用脚撑住。
    酱红色的脸上,表情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茫然。
    任谁也想不到,会有警察停在会所门口啊。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
    老周把证件合上,放回口袋。
    “要举报我嫖娼。”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乾的起皮的下唇和上唇分开,又合上。
    电动车的车把在他手里微微晃著。
    “你锁我的车,跟我要五百,还说要举报我嫖娼。”
    老周的语气很平,像在审讯室里念笔录。
    “现在你过来找你的锁。”
    男人张了张嘴。
    “我——”
    “你知道锁警车是什么行为吗。”
    “这不是警车——”
    “警察的车。”
    男人不说话了。
    他站在电动车旁边。
    他的目光从老周脸上移到仪錶盘上那把被敲开的锁。
    又移到副驾驶座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身上。
    林舟靠在座椅上。
    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弹幕。
    表情很平静。
    男人又看了看仪錶盘上那把锁。
    锁身上那道锤子敲出来的痕跡在阳光下格外清楚。
    “这锁……”
    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怎么开的?”
    老周没回答。
    林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敲开的。”
    男人看著他。
    林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比了一个敲的手势。
    “小锤子。敲一下。开了。”
    男人看著他的手势。
    然后低头看了看电动车车筐里那把还没用的土黄色螃蟹锁。
    又抬头看了看林舟。
    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弹幕笑疯了。
    “他问怎么开的,三秒王说敲开的”
    “锁车的人:我这是防盗锁。林舟:我这是小锤子”
    “大哥的表情,他在怀疑人生”
    “他大概在想:我这锁卖了这么多把,第一次被人敲开”
    “而且还是当著警察的面敲的”
    “三秒王:你的锁,铸铁的,脆,震一下就开。专业点评”
    “开锁王不仅开了锁,还给锁做了个质检报告”
    “铸铁,脆,震一下就开。记住了吗大哥,下次换钢的”
    老周把仪錶盘上的锁拿起来,放回手套箱里。
    合上手套箱,发出一声闷响。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
    电动车的车把又歪了一下。
    老周站在他面前。
    灰色毛衣,深色夹克,便装。
    比男人高半个头。
    他低头看著男人酱红色的脸。
    “你锁了多少辆车。”
    男人没说话。
    “二维码收了多少款。”
    男人还是没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按了三个数字——不是报警,他已经是警察了。
    是打给所里的。
    “城东月半弯门口。非法锁车,敲诈勒索。带个人回去。”
    他掛了电话。
    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端起仪錶盘上的搪瓷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弹幕飘过来。
    “周哥这口茶,等了十五分钟”
    “凉茶配抓捕,周哥的標配”
    “老周:我蹲了你十五分钟,现在可以喝口茶了”
    “搪瓷杯里的茶从热到凉,从月半弯喝到抓捕现场”
    “周哥的茶凉了,但正义没有凉”
    男人站在电动车旁边。
    林舟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绕过车头,走到电动车旁边。
    工具包还挎在肩上,胸口的迷你摄像头对著前方。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
    和电动车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车筐里那把土黄色的螃蟹锁。
    锁体崭新,漆面还没磨损,塑封的二维码反著光。
    他伸手把锁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锁孔。
    最普通的弹子锁,四颗弹珠,连假槽位都没有。
    和刚才敲开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把锁放回去。
    看著男人酱红色的脸。
    “哥们。”
    男人抬起头看著他。
    林舟指了指车筐里的锁。
    “你这锁,需不需要升级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