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手里的对讲机往桌上一放。
    咚的一声。
    所有人同时闭嘴。
    老周的目光从人群上方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林舟身上。
    林舟还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
    “修锁的。”
    老周说。
    “到。”
    “你这个直播,”
    老周指了指他胸口的摄像头。
    “还在开吗?”
    林舟低头看了一眼。光屏上的弹幕已经密集到几乎看不清字了,在线人数突破了九千。
    “开著。”
    老周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正拿著本子记录的年轻警察。
    “小孙。”
    那个叫小孙的警察抬起头,笔尖停在纸上。
    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
    脸上的青涩还没完全褪乾净。
    制服穿在身上有一种新衣服的挺括感。
    “你去,”
    老周指了指林舟胸口的摄像头。
    “看一下他的直播回放,確认一下有没有拍到不该拍的。”
    小孙立刻合上本子,朝林舟走过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周哥,什么算不该拍的?”
    老周张了张嘴。
    还没等他说话,蹲在地上的黄毛率先举手抢答。
    “就是那种!那种內容!穿衣服比较少的那种!”
    弹幕飘过来。
    “黄毛你很懂嘛”
    “他自己不就是来学摄影的吗”
    “笑死,黄毛现在开始当普法先锋了”
    小孙走到林舟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个迷你摄像头上。
    摄像头只有指甲盖大小,黑色的,別在林舟胸口,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正在闪烁。
    “这个怎么操作?”小孙问。
    林舟把手机递过去。
    “你点这个,进去之后有个『直播回放』,从今天下午四点开始的都有。”
    小孙接过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
    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把他的眼镜片照得发亮。
    老周站在大厅中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目光从小孙身上移到墙边蹲著的两排人身上。
    黄毛正在偷偷揉膝盖。
    格子衫男人在悄悄调整蹲姿,花臂大哥的金炼子在日光灯下一晃一晃的。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对讲机的电流声和小孙划拉屏幕的声音。
    大约过了十秒。
    老周忽然开口:“算了。”
    小孙抬起头,手指还停在屏幕上:“啊?”
    “不用看了。”
    小孙愣了一下,手里还捧著林舟的手机。
    屏幕上的直播回放界面已经加载出来了。
    进度条停在林舟刚开播的时候。
    “可是周哥,”
    小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看老周。
    “不是要確认有没有拍到——”
    “你觉得他要是真干了什么不正经的,”
    老周打断他,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平台能让他播到现在?”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小孙的嘴微微张著,眼睛眨了两下。
    然后他“哦”了一声,把手机还给林舟。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警察叔叔逻辑满分”
    “周哥:我二十年的刑警白乾的?”
    “平台审核比扫黄还严”
    “笑死,这个推理无懈可击”
    “黄毛那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截图了”
    林舟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胸口的摄像头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著,小红点一明一灭。
    老周转过身,目光重新扫过蹲在墙边的两排人。
    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
    “你们这些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编藉口的水平,一个比一个高。”
    他先看向黄毛:“摄影。镜头保养。”
    黄毛缩了缩脖子。
    他又看向格子衫男人:“市场调研。问卷。”
    格子衫男人的眼镜片上划过一道反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舟身上,停了两秒。
    “你是来修锁的。”
    林舟点头。
    老周没再说什么。
    弹幕又开始刷。
    “警察叔叔的眼神:我信你个鬼”
    “周哥:我今天信了三个字,修锁的”
    “开锁王是今晚唯一说真话的人”
    “但他也是唯一一个真在修锁的人”
    “楼上你这话好有哲理”
    “扫黄扫出一个正经人,也是奇观”
    小孙站回老周旁边,翻开本子准备继续记录。
    笔尖刚落到纸上,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边的林舟。
    “周哥,”他压低声音,“那他为什么会在暗门里面?”
    老周没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面前蹲著的两排人身上。
    “因为锁在里面。”
    小孙的笔尖悬在本子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黄毛在旁边听著,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转头看了看林舟,眼神里多了一种“兄弟你是真的牛逼”的复杂情绪。
    蹲在林舟旁边的黑裙子姑娘偏过头,小声说了一句:“小帅哥,你还真是来修锁的啊。”
    林舟目不斜视:“我说了我是修锁的。”
    黑裙子姑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周转过身,目光扫过去。
    黑裙子姑娘立刻收住笑,低下头,肩膀还在微微抖著。
    老周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弹幕飘过最后一行。
    “开锁王,一个用真话在假话堆里杀出重围的男人”
    大厅里的闹剧持续了將近四十分钟。
    老周挨个问话,小孙挨个记录,黄毛挨个插嘴。
    最后老周挥了挥手,让几个核实过身份的人先走。
    林舟是第一个被放行的——小孙调出了他的直播回放,从进店到进暗门到开锁到警察破门,全程清清楚楚,镜头始终对著锁和地面,没有任何违规內容。
    老周看了一眼回放,又看了一眼林舟,说了一个字:“走。”
    林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噠响了一声。
    蹲了四十分钟,腿都麻了。
    他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经过黄毛身边的时候,黄毛仰起头,用一种混合著敬佩和不甘的眼神看著他。
    “兄弟,你真是修锁的?”
    “真的。”
    黄毛沉默了一秒,然后竖起一个大拇指:“牛逼。”
    弹幕飘过来。
    “黄毛今日最大收穫:认识了一个真修锁的”
    “开锁王凭实力贏得了黄毛的尊重”
    “笑死,全场二十几个人,就主播一个人说的是真话”
    “黄毛:我以为大家都是同行,结果混进来一个真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