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回到乌龙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亮著一盏灯。
    他走到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阎婆惜正坐在桌边,手里把玩著一枚铜钱,听到门响,头也没抬。
    “金子呢?”
    宋江將怀里那个黑布包裹,重重地放在桌上。
    包裹散开,露出里面五根黄澄澄的金条。
    灯火下,金光耀眼。
    阎婆惜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把抓过金条,拿到灯下仔细端详,又用牙齿挨个咬了一遍。
    “成色倒是不错。”
    她抬起头,看向宋江,脸上终於有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全是得意和轻蔑。
    “怎么才一半?”
    宋江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声音沙哑。
    “一百两黄金,不是一百贯铜钱。你当是路边的石子,说捡就捡?”
    他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我已將家中田契抵押,又问几个相熟的故旧借了些,这才凑齐五十两。”
    阎婆惜撇了撇嘴。
    “那是你的事。我只要一百两,少一分都不行。”
    宋江將茶杯放下。
    “剩下的,我需出城一趟,去东平府寻个富商故交周转。”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必给你凑齐。”
    阎婆惜掂量著手里的金条,心里盘算著。
    五十两黄金,已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谅这宋江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好。”
    她將金条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塞进枕下。
    “我便等你三日。三日后日落之前,我要是见不到剩下的金子,你我便在时相公的堂上见。”
    她站起身,走到宋江身边,伸手替他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动作亲昵。
    “路上小心些,莫要误了时辰。”
    宋江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他站起身。
    “我这便动身。”
    “不留下吃些东西?”
    “不了。”
    宋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房门。
    他没有回头。
    身后,阎婆惜轻轻哼起了小曲,是她从前在瓦子里唱的《山坡羊》。
    宋江穿过院子,拉开大门,走入清冷的街道。
    吴用早已在此处租下了一间院子,就在乌龙院斜后方,隔著一条窄巷。
    从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上,能將乌龙院的后门看得一清二楚。
    宋江叩响了院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孙胜。
    “押司来了。”
    宋江走了进去,院子里站著几条汉子,都是生面孔,一个个精悍干练,眼神警惕。
    刘备和吴用、雷横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贤弟来了。”刘备放下茶杯。
    雷横站起身:“宋江哥哥,那婆娘怎么说?”
    宋江走到桌边坐下,將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她收了金子,让我三日內凑齐剩下的。”
    吴用在一旁摇著扇子。
    “鱼,上鉤了。”
    孙胜走了进来,对著刘备躬身道。
    “哥哥,都安排好了。乌龙院前后左右,我安排了八个兄弟,分成四班,日夜盯著。便是飞进去一只苍蝇,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刘备点了点头。
    “辛苦了。”
    孙胜又道:“方才宋押司前脚刚走,我便看到阎婆惜的娘,那个阎婆,鬼鬼祟祟地出了门,往城东张文远家的方向去了。”
    雷横一拍桌子。
    “好傢伙!这是去报信了!”
    吴用笑道:“不急。让她去报。鱼儿不吃饱,如何有力气折腾。”
    几人正说著话,一个负责盯梢的泼皮,从墙头手脚麻利地翻了下来,快步跑到堂屋门口。
    “胜哥!”
    孙胜回头:“何事?”
    那泼皮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兴奋。
    “张文远来了!”
    “他没走正门,是从后巷的角门溜进去的!”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备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浮叶。
    “捉贼要捉赃,捉姦要捉双。”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等。”
    ……
    乌龙院,西厢房。
    阎婆惜坐在梳妆檯前,將那五根金条一字排开。
    灯火映照下,黄澄澄的光芒,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抚摸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我的好宝贝……”
    她拿起一根,放在脸颊上蹭了蹭,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里一阵火热。
    一百两黄金。
    有了这笔钱,她便再也不用看那黑三郎的脸色。
    她可以去东京汴梁,买一座带花园的大宅子,再买十几个丫鬟伺候。
    她要穿最华贵的衣服,戴最贵重的首饰。
    至於宋江……
    阎婆惜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等拿到剩下那五十两黄金,她便与张三郎远走高飞。
    那封信,她也绝不会还给宋江。
    那可是她的护身符,是她下半辈子的倚仗。
    “咚咚。”
    后窗被人轻轻叩响了两下。
    阎婆惜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窗户。
    一张俊俏的白脸,探了进来。
    “我的心肝,可是想死我了。”
    张文远手脚麻利地翻进屋子,一把便將阎婆惜搂进怀里。
    阎婆惜半推半就,娇嗔道:“你这没良心的,怎地才来?”
    张文远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手已经开始不老实。
    “方才你娘来报信,我便立刻赶来了。那黑三郎,可是走了?”
    阎婆惜挣开他的怀抱,拉著他走到桌边,献宝似的指著那几根金条。
    “你看。”
    张文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这都是他给的?”
    “那当然。”阎婆惜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只稍稍嚇唬了他一下,他便乖乖地拿出了五十两黄金。”
    “他还说,剩下的五十两,已经出城去筹了,三日之內,便能送来。”
    张文远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满是狂喜。
    “好!好!我的好惜儿,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他抱著阎婆惜,在屋里转了几个圈。
    “等拿到剩下那笔钱,我们就去东京!我便用这钱,捐一个官身,到时候,你就是官夫人了!”
    阎婆惜听得心花怒放,搂著他的脖子,笑得花枝乱颤。
    “我不要做什么官夫人,我只要你日日陪著我。”
    “一定,一定。”
    张文远將她拦腰抱起,向著床边走去。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可不能浪费了。”
    阎婆惜被他扔在床上,象徵性地捶了他几下。
    “你这猴急的性子。”
    张文远三下五除二,便脱了自己的外衣,扑了上去。
    红色的纱帐,缓缓落下。
    帐內,很快便传出男女的调笑和粗重的喘息。
    “三郎,你说……那封信,我们该如何处置?”阎婆惜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媚意。
    张文远压在她身上,一边亲吻著她的脖颈,一边含糊地说道。
    “自然是留在手里。只要有这东西在,那宋江,便一辈子都是我们的摇钱树。”
    “你好坏……”
    “我还有更坏的……”
    帐內的动静,越来越大。
    结果就在两人渐入佳境,神魂顛倒之际。
    “砰!”
    一声巨响。
    房门被一脚踹开,整个门板连带著门框,轰然向內倒塌。
    木屑纷飞。
    几个手持火把和水火棍的汉子,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为首一人,面色紫黑,身材魁梧,正是马兵都头雷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