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乌云好像一块沉重的幕布遮住了天空。
    空气中充斥著浓重的潮湿味和泥土的气息。
    要下雨了。
    计程车司机踩了一下剎车,有些后怕地看著四周。
    这片地方闹鬼的传闻由来已久,如果不是他拉的客人出了双倍的高价,在这个时间点、这种天气条件下,他可不敢往这跑。
    “到了,先生,你快下车吧,我还得赶紧去拉下一单。”司机催促道,语气中听不出来不耐烦,反而是十足的慌乱。
    坐在后座的黑衣男生没有多言,递过车费后,乾净利落地推门下了车。
    要下雨了。
    路明非抬眼望了望天空。
    身后的计程车此时已经卯足了马力绝尘而去,只给路明非留下闪烁著两道红灯的车尾。
    不过这倒的確遂了路明非的心愿。
    毕竟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还是不要让凡人知道为好。
    他已经从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会若是真的打起来,难免会殃及池鱼,可没时间去保护司机。
    面前的废旧医院掩隱在密林之中,一条已经荒废多时的马路通向紧闭的大门。
    路明非推开了门,门后的世界跟他离去前並没有什么两样。
    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先前地下室的死侍,在他觉醒能力后已经被全部消灭。
    他用触手吸乾了死侍身体最精华的龙血,然后將其拍进地面,变成了一摊乾尸。
    现在看来,那地方的花草甚至生长得都要比別处更茂密一些。
    不过这里应该只是无辜受到波及的地点。
    如果按照那辆迈巴赫最后出现的位置来看,他下一步应该是去……
    路明非抬头看向某个方向。
    十分巧合的是,那里正有一大片乌云从天际的尽头探出一角,就好像厚重的帷幕即將拉起,英雄史诗的话剧马上上演一般。
    舞台已经搭好,勇士应该提起宝剑死在衝锋的路上,只可惜……
    路明非控制触手將一块几乎有一人高的巨石抬起,然后“啪”的一声將其击个粉碎。
    谁才是反派还不一定呢。
    他起身走进了即將到来的风雨中。
    ……
    陈雯雯推开教室的门。
    “抱歉大家,我来晚了。”她撑著把雨伞,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场雨来得十分不凑巧,偏偏在临放学的节点倾盆而下,这让仕兰中学的门口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红的、白的、黄的,各种顏色的伞宛如野花一般绽放在草地上。有胆大的家长甚至还將汽车开进了楼下,一时间各种喧闹的声音不绝於耳。
    陈雯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了这间教学楼的活动室中。因为据赵孟华所说,今晚文学社的活动就在这里开展。
    “没事,你看你身上衣服都湿了,快脱下来,免得一会著凉。”人美心善的柳淼淼热情地说道。
    陈雯雯嗯了一声,脱掉了已经被雨水浸湿的外套,露出了內里的白色小吊带。
    这间活动室里现在人少得可怜,除了刚才和她说话的柳淼淼外,便只有一个一声不吭、不知道在做著什么的苏晓檣。
    不过作为文学社社长,社员的名字陈雯雯还是记得的。她记得柳淼淼並不是文学社的。
    “淼淼,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哦,还不是晓檣拉我过来。”柳淼淼將陈雯雯脱掉的湿衣服放到了椅子上,有些无奈地说道。
    苏晓檣的確是文学社的社员,至於她为什么加入,陈雯雯並不明白她的动机。毕竟身为天之骄女的对方,平时生活怎么看也和文学沾不上边。
    直到被提及自己的名字,苏晓檣这才从深思状態中回过神来,轻轻地“嗯”了一声,全当做回应。
    “其他人呢?”陈雯雯目光闪烁地问道。
    毕竟文学社可不仅仅是只有小猫三两只,可以说在整个高三年级部,文学社都有著一定程度上的號召力。
    至於这其中到底有多少人真的是为文学而来,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陈雯雯並不在乎他们为什么而来,起码社內在他的组织下,文学氛围还是很浓厚的。
    虽然之前作为理事的路明非甚至没有读过任何一本文学经典。
    陈雯雯的思绪开始发散,想到路明非,她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对方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出现,想来应该是已经离开了学校。
    如若不然,今天这场文学社活动,她倒是可以邀请对方一起来。
    晃荡——
    活动室的门再一次推开,陈雯雯的思绪被打断。
    她抬起头,看见赵孟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对方手里拎著两个大大的袋子,放到地上以后,她才得以从敞开的袋口看见里面的东西:
    一袋是各式各样的零食,另一袋则是准备好的饮料。
    “其他人还没有到吗?”陈雯雯看著气喘吁吁擦著汗的赵孟华问道。
    “哦,其他人因为下雨被班主任叫去帮忙了,得一会才能过来。”他隨口回道,然后又匆匆出门。
    陈雯雯这才稍微放心下来。毕竟说好的文学社活动,可真正到了这间活动室的却只有他们几人,这既不合理,也不安全。
    屋外的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而此时,活动室內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没有在说话,甚至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与心跳声。
    其中不知为何,陈雯雯的心跳是最快的。她似乎有心事,甚至於在不自觉中,呼吸都不由得沉重了几分。
    仅比她好一点的是苏晓檣,不知为什么,对方现在的心情似乎有些烦躁,正从自己的位置上跳下来,在活动室內来回踱步。
    至於柳淼淼,这位钢琴美少女此时倒是比其他人还要閒情愜意。
    她伸出手指敲击著活动室的窗户,五指飞舞间就好像蝴蝶在窗边飞舞。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在这古怪的氛围中慢慢流逝。
    又是哐当一声,活动室的门被人推开,这一次还是赵孟华。
    他浑身湿透,就好像刚刚在大雨中淋过一样。
    “你这是怎么搞的?”身为社长的陈雯雯觉得自己有必要关注一下社员的状况。
    “哦,回来得急就抄了近路。”赵孟华满不在乎地將湿透的校服脱下,“其他人还有一会才到,我特意回来告诉你们一声。”
    校服脱下后,是一具白皙却有些健硕的上半身。
    赵孟华好歹也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平日运动之下,浑身肌肉简直可以说对这群只知读书的高三学生们是降维打击。
    这也无怪乎之前甚至有人称他为“楚子航第二”,並將他视为此僚当诛榜最有力的竞爭者。
    “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活动现在就开始吧。”他提议道。
    陈雯雯看了眼窗外,发现天色已经变得昏暗下来,时间的確已经不早了,尤其是社团活动还赶上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若是再拖延下去……
    她內心纠结下,终於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好。”
    於是,社团活动正式开始。
    当然,文学社的活动並不像其他社团那样,大家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嬉笑打闹。
    那只是活动的下半场,而上半场需要每一个社员谈谈自己在读哪一本书以及阅读体验如何。
    作为社长的陈雯雯选的是《情人》,她已经不是第一遍读这本书,然而每读一次便有著不一样的感悟。
    她的声音很轻,而在这过程中,其他人都在静静地听著。
    接下来便是苏晓檣,她读的是《简爱》,毕竟这算是她为数不多可以看进去的名著。
    不过等轮到柳淼淼时,她却说出了令所有人都意外的书名。
    “我最近读的是《凡人修仙传》。”柳淼淼轻声说道。
    “《凡人修仙传》?”
    “这是一本什么书?”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名叫韩立的少年获得可以催生灵药的小绿瓶,然后修仙的故事。”
    面对眾人的疑惑,柳淼淼简单地將路明非准备出版的《凡人修仙传》部分剧情说了出来,然而收到的却是一阵沉默。
    “听起来还不错。”最终还是作为文学社社长的陈雯雯出言打破了寂静,她本意是不想让对方太过受到冷落,毕竟对方是第一次参加文学社集会。
    要知道他们往常討论的书籍不说是闻名遐邇,但至少也都是耳熟能详。
    可这本《凡人修仙传》……
    但柳淼淼却並没有听出她话语之间的敷衍之意,反而十分欣喜:“那当然,毕竟这可是路明非写的。”
    路明非写的?此言一出,陈雯雯有些诧异,毕竟在她印象中,路明非可不是像会跟文学作品沾边的样子,他的閒暇时间应该都用来打游戏才是。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觉得这小说有些落俗无趣的陈雯雯突然起了几分兴致,然而等她想要追问下去时,赵孟华却突然开口:“该轮到我了。”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全然不似刚才的轻快,反而有了几分阴沉的意思。
    路明非!还是路明非!
    赵孟华瞥了几眼屋內三女的神情,似乎在这个名字出现以后,三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欢快之意。
    明明他才是为这场晚会做了最多贡献的人。
    “他们还不明白你的尊贵,不配得到你的爱。”一道声音自他心底涌起,那声音充满著蛊惑的意味。
    赵孟华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
    “什么没错?赵孟华,你不是要分享最近读的书吗?怎么还不开始?”陈雯雯有些好奇地看著对方的举动。
    “没事。”赵孟华开口,声音极尽冷漠,“我最近读了《北欧神话故事精选》。”
    《北欧神话故事精选》?三女有些诧异。
    毕竟真要论起来,起码柳淼淼说出的《凡人修仙传》有主角、有故事、有剧情、有起伏,而赵孟华读的就不同了,完全就是由先民口口相传的小故事串联起来的神话传说,可以说是散乱无章,而且还充斥著后人的臆想虚构。
    这种东西应该是同学们茶余饭后吹牛的消遣,而不应该拿在文学社的活动上来。
    毕竟这又能品出什么东西?难道说是洛基的好色以及诸神的黄昏终將到来?
    略微对北欧神话有些了解的陈雯雯眨了眨眼,不过这毕竟也是正儿八经的书籍,她也不好说什么:“那赵孟华,你从这里读出了什么?”
    “那残暴的欢愉,终將以残暴结束。”赵孟华没头没脑地说出这句话。
    在引来三女疑惑的注视后,赵孟华一言不发地来到窗户边,並“唰”的一声拉上了窗帘。
    房间內顿时变得昏暗无边,陈雯雯不知道为何心中腾起一股不安与寒意。
    “你要干什么?赵孟华!”苏晓蔷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小天女的脾气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而且她自幼便跟家里的保鏢学过三招两式,这给了她莫大的自信。
    然而赵孟华没有说话,而是拉来不知何时便放在那里的一面镜子。
    虽然整个屋內昏暗无光,不知为何,镜子中却突兀地闪过一道白光。
    陈雯雯眨了眨眼,下一瞬,令她不可置信却又的確发生的事情出现在眼前。
    镜子中出现一道人影,准確的说,那是一道穿著暗金色甲冑、骑著八足天马的独眼神明的身影。
    “奥……丁……”陈雯雯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失声地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那位北欧神话中阿萨神族的主神,此刻竟然借著一面镜子降临於世。
    “路明非……路明非……”捧著镜子的赵孟华此时已经彻底陷入癲狂,“你怎敢与我为敌!我可是……我可是被神……选中的人……”
    黑暗笼罩了活动室。
    ……
    路明非跋涉於密林之中,他在向著迈巴赫最后出现的方向前进。
    空气中此时的水分子已经密集到一定程度,有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忽然,路明非停下了脚步,因为就在这林子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著变化。那
    种变化就好像对方明晃晃地在向著他打著招呼。
    这里不对劲!这里很不对劲!你不要来哦!你不要来哦!
    但路明非就是为了这不对劲而来。
    他快步向前,甚至连触手也在此刻悄然伸出,不过是一呼一吸之间,他便已经跃出了林子。
    而后他看见了一条横亘在眼前的高架路。
    零號高架。
    铅灰色的云层彻底遮蔽住天空,狂风怒號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虽然身体已经被打湿,但路明非脸上还是露出一丝笑容。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