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山腹地,一株古榕孤峙。
    树下,新立一座石祠。
    祠身朴素无华,无窗无扉。不设神位,不供香火,空空荡荡,正中仅垒有一方石台。
    晨雾未开,山露未晞。蒙近川已然立在祠外。
    他著一身素白祭袍,跪於祠前,双手结印,肃穆诵念:
    “五虫归位,万毒朝宗。金蟾睁眼,照见古今。弟子蒙近川,恭请金蟾祖临坛受饗,愿以五毒之精,奉养祖灵,祈我蒙家毒脉永续。”
    诵至文末,他以额抵底,行三拜九叩之礼。
    礼毕起身,蒙近川拂去膝间泥尘,步履轻缓,躬身踏入祠中。
    祠內石台之上,张南风正闔目养神。
    歷经三月,他身形膨如幼犬,金皮莹润透亮,紫星斑纹顺脊背绵延铺展。尖吻突出,双耳挺立,四肢短健,兼具鼠之灵动与蟾之沉厚。
    蒙近川心怀敬畏,垂首行至台前,解下背上竹篓,將內中上品五毒一一倾於石台之上。
    做完一切,他退步贴立祠墙,垂敛手足,恭待金蟾祖享用祭物。
    张南风睁眼,瞳中金光一闪而逝。
    他舌卷如风,五毒逐一入口,咀嚼声在祠內迴荡。少许金液沿齿缝溢出,又被他舔回。
    食毕,蒙近川仍未敢动,直到张南风喉间滚出一声低鸣,才敢上前。
    “金蟾祖。”
    蒙近川从怀中摸出一只密封陶罐,双手托举过顶:
    “这是三叔託了其子嗣蒙临海从东洲带回的异种,名『墨玉蚕』,据说生於东洲极阴之地,以腐尸养之三年方成。晚辈斗胆,请金蟾祖尝个鲜。”
    张南风望去。
    罐中臥著一条指节粗细的黑蚕,通体裹著幽蓝,触鬚尚在蠕动。他舌头一卷,便將那墨玉蚕衔入口中。
    一咬之下,只觉汁水寡淡,毒质绵软鬆散,比之南疆本土的五毒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咀嚼两下,只觉味同嚼蜡,勉强咽下,腹中毒腺连半分波澜都未兴起。
    属实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张南风扫了蒙近川一眼,未作表示。蒙近川却似得了莫大认可,面露喜色,恭敬伏地等候赏赐。
    张南风吐出一滴金毒於石台边缘。蒙近川连忙以玉瓶接了,再三叩首拜谢,倒著退出祠外,转身没入林间。
    一整套流程,规矩周全,行云流水,已是极规范了。
    时至今日,除却蒙烈,蒙家寨一眾高层尽知古榕石祠之內,供奉著一尊现世金蟾祖。而蒙近川的祭司之位,也由蒙苍钦定,宗族上下无人敢置喙。
    待少年走远,张南风方才缓缓起身。
    他立於石台之下,张口一吐,一缕怪风捲住石台一角。风息迴旋,石台被挪开半尺,露出底下一个漆黑洞口。
    洞口斜斜向下,蜿蜒曲折。张南风纵身跃入,沿洞道疾行。
    洞壁光滑,凸起的根须皆被他以风息削去。行了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洞窟。
    此窟位於古榕主根之下,方圆数丈,层高足以容人直立。洞壁四周已被张南风蚀刻出无数细孔,引瘴气渗入,且使洞內不闷不臭。
    洞底一半,铺满累累金珠。
    金珠颗颗浑圆,大如鸽卵,小似黄豆,皆是他这三个月来以“敛锋”之变凝练而出。金珠在洞內幽幽散辉,將整座洞窟映得如同宝室。
    张南风慵懒躺於金珠之上,愜意得几乎眯眼。
    他歇了片刻,沉下心神,开始內视己身。
    只见胸腹间毒腺已膨至拳头大小,且表层缠著金纹,每一次张合都吞吐著磅礴毒力。
    心神再转,探向尾椎尾窍。
    尾窍之內,风息充盈。
    而张南风心中却並不欢喜,只因今世这杂血之身,尾窍便是容纳风息的上限,並不及前世那般,周身经脉,四肢百骸,乃至皮毛毛孔,处处皆可贮藏。
    他也曾试过强行引风息脱离尾窍,灌入脊背经脉,拓宽贮藏。
    可风息甫一离窍,便如脱韁野马,在经脉中乱窜数息,寻不到容身之处,便於毛孔中丝丝飘散了。
    他不计损耗地试过无数次,结局始终一般无二。尾窍已满,经脉拒纳,这具肉身,恰似一只漏底陶罐,再也承载不住分毫额外风息了。
    张南风望著洞顶漏下的微光,嘆了口气。
    虽早知这鼠蟾之身血脉稀薄,限制了怪风神通的上限,可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心中却也难免不甘。他心头涌起了强烈的渴望。
    若能入修行,以天地本源为基,这风息或许还能有归处,而非困於这血脉的浓淡。
    不过,渴望虽烈,却也不至於令他心生不安。
    数日前的夜里,他曾登高俯瞰蒙家全寨,暗自推演过。
    若夜风够大,风向顺遂,裹挟金毒,仅凭尾窍中这点风息,也足以一夜之间让蒙寨上下尽数气绝,再见不得明日朝阳。
    够用。
    且这一世,万毒变才是他的根本依仗,怪风不过只是辅助。能携毒远扬便足矣。
    念及此,他退出內视,正欲小憩,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蒙苍已多日未现身了。
    半月前,蒙苍曾深夜入祠拜见,言语之间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声称计划已然周全,夺权在即,不日便可让蒙烈当眾出丑,顺利接管族长之位。
    可时至今日,蒙家寨依旧风平浪静。蒙近川每日送来的五毒品质未降,神色间也瞧不出端倪,那日蒙苍的豪言壮语,仿佛只是一场空谈。
    张南风臥於金珠之上,越想越觉不妥。
    蒙苍城府极深,绝非轻言放空之人。若说计划有变,他至少也该来通报一声,以求对策。
    莫非......出了意外?
    张南风心底一沉。
    今日閒来无事,不如......亲自去看看?
    他起身,沿洞道返回地面,又以风息將石台復位,纵身跃出祠外,向蒙家寨而去。
    不多时,他已攀上那株时常俯瞰蒙家寨的高树。
    此时寨內灯火稀疏,正是晚间慵懒时分。
    可他身形方才站稳,便见静謐的寨中,忽有人点起火把。
    起初只是零星数点,转瞬便连作一片,刺破夜色,如一条火蛇自寨脚蜿蜒而上,向著一座竹楼匯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