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晓,林清寒在泥水里冻得失去知觉,重重地倒在庄园门外的积水中,大门却始终没有为她敞开过哪怕一寸。
    冷雨终於停歇。
    江海市的清晨透著刺骨的湿冷。
    大团大团的白雾笼罩著空旷的街道。
    几只早起的飞鸟落在电线桿上,发出清脆的叫声。
    环卫工人推著黄色的垃圾车,从街角慢吞吞地走来。
    竹扫帚划过柏油路面。
    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哎哟,这怎么躺著个叫花子?”
    穿著反光背心的环卫大妈停下脚步。
    用扫帚柄捅了捅地上的那一团泥巴。
    林清寒双眼紧闭,嘴唇冻得发紫。
    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泥。
    浑身像个火炉一样滚烫。
    额头上的温度隔著泥水都能烫手。
    画面切到城中村的廉价小诊所。
    空气里混合著劣质消毒水。
    还夹杂著下水道反味的酸臭。
    墙角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
    生锈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著。
    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清寒躺在一张弹簧塌陷的摺叠床上。
    身下垫著发黄的床单。
    手背上扎著冰冷的输液针。
    药液顺著透明软管。
    一滴滴往下砸,冰得刺骨。
    高烧让她的大脑变成了一团浑浊的浆糊。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怎么也睁不开。
    喉咙干得像是吞下了一整把粗砂纸。
    “一共六十八块五,扫码还是现金?”
    一个穿著起球白大褂的中年护士拿著缴费单。
    用笔桿子不耐烦地敲著生锈的床头铁架。
    噹噹的金属碰撞声刺痛了林清寒的耳膜。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不清。
    “我……我没钱……”
    乾裂起皮的嘴唇扯开一道口子。
    渗出一点腥咸的血丝,顺著嘴角淌进嘴里。
    护士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那双刻薄的三角眼往下耷拉著。
    “没钱?没钱你来看什么病!”
    粗糙的手一把扯过掛在半空的输液管。
    刺啦。
    毫不留情地將滯留针从林清寒的手背上拔了出来。
    动作粗暴,连一块按压的止血棉签都没给。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顺著苍白的手背滴在发黄的床单上,晕开一片血渍。
    “滚滚滚,別占著我的床位影响做生意!”
    护士像赶瘟神一样,拽著林清寒的胳膊。
    直接把她从摺叠床上薅了下来。
    一路推搡到诊所门外。
    砰。
    捲帘门在她身后重重拉下,震落一层白灰。
    林清寒双腿发软。
    顺著斑驳的外墙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清晨的冷风灌进病號服单薄的布料里。
    冻得她骨头缝里直冒寒气。
    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胃部的痉挛绞痛再次袭来。
    像是一把带锯齿的生锈铁片在切割著血肉。
    她只能用双臂死死环住肚子。
    把脸深埋进膝盖里。
    滚烫的眼泪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留下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以前。
    只要她稍微有点头疼脑热。
    陈渊就会停下手里所有的代码工作。
    整夜整夜地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
    温热的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她的额头和手心。
    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里。
    装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
    厨房的锅里永远温著一碗清淡软糯的白粥。
    只要她皱一下眉头。
    那个男人就会立刻单膝跪在床边。
    轻柔地替她揉按虎口和胃部的穴位。
    那时候的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甚至嫌弃他大惊小怪。
    烦躁地打翻过他端来的热水。
    热气腾腾的水洒了一地。
    直接烫红了陈渊的手背,起了一层水泡。
    陈渊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蹲在地上,徒手清理满地的玻璃碎片。
    那点可笑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把那个把她当成全世界的男人越推越远。
    甚至在领证当天。
    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丟在民政局门口。
    现在。
    报应终於来了。
    她高烧三十九度,孤零零地蜷缩在城中村的台阶上。
    连几十块钱的吊瓶都打不起。
    像一袋被扫地出门的垃圾,任人践踏和辱骂。
    心臟仿佛被一双带刺的大手死死攥紧。
    每一次跳动都往外渗著血。
    呼吸变得滯涩短促。
    喉咙里发出破损漏风的残破气音。
    痛悔像慢性毒药,一点点腐蚀著她的四肢百骸。
    林清寒扶著沾满泥垢的墙壁,一点点站起身。
    眼前一阵阵发黑。
    天旋地转。
    她拖著沉重如铅的双腿。
    漫无目的地走在喧闹的街头。
    车流呼啸而过。
    扬起的尘土扑打在她的脸上。
    路边的早点摊冒著白色的热气。
    肉包子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乾瘪的胃部因为过度飢饿,发出难堪的抗议声。
    路过的人纷纷捂著鼻子避开她。
    那种避之不及的眼神。
    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割肉。
    叮咚。
    口袋里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发出一声突兀的提示音。
    微弱的震动贴著大腿传开。
    林清寒木然地掏出手机。
    手指抖得连机身都快握不住。
    屏幕亮起。
    冷白色的光打在她枯槁的脸上。
    是一条来自法院清算组的系统简讯。
    她眯起充血发胀的眼睛。
    吃力地辨认著上面的字。
    “林氏集团旗下所有破產资產及债务,已於今日上午八点完成全资收购交割。”
    林家彻底没了。
    连最后一点渣滓都被人打包买走。
    父母最后的希望也被无情掐断。
    林清寒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她颤抖著手指。
    麻木地往下划动屏幕。
    冰冷的屏幕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清算数据。
    目光最终落在了收购方的名字上。
    只是扫了一眼。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到极限。
    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有炸药同时引爆,炸碎了仅存的理智。
    那个名字。
    那个在江海市掀起腥风血雨的投资神话。
    此时此刻,化作一把带血的尖刀。
    狠狠刺穿了她的视网膜。
    她回想起那天在风投大厦外。
    那个坐在劳斯莱斯后座、眼神冷若冰霜的侧脸。
    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林清寒看著简讯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收购方名字,双腿一软跌坐在街头:“星辰风投……那是陈渊的公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