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掏出手帕擦著眼泪,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老太爷在天之灵保佑,小姐她……终於像个活生生的正常人了!”
    粗糙的棉布手帕很快被泪水浸透。
    他靠在玄关的冰冷墙壁上,听著厨房里传来的细碎剥蒜声。
    这沾著烟火气的动静,比任何昂贵的安神药都管用。
    厨房內。
    顶灯柔和的光线洒在大理石流理台上。
    上面散落著几片半透明的薄薄蒜衣。
    沈晚舟穿著那件米白色的宽鬆针织衫。
    纤细白嫩的指尖,正跟一颗圆润的蒜瓣较劲。
    大拇指的指甲边缘都被辣出了一圈粉红。
    她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眉头微微蹙起。
    却固执地不肯撒手。
    陈渊站在她身侧,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指尖上。
    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从她手里拿过那头蒜。
    “別硬抠,指甲会疼。”
    陈渊手腕微翻,另一只手拿起案板上的主厨刀。
    刀背在蒜瓣上轻轻一拍。
    咔噠一声脆响。
    坚硬的蒜皮应声裂开一条整齐的缝隙。
    “顺著裂口剥,汁水就不会溅出来。”
    他声线低沉,透著股教小孩般的纵容。
    沈晚舟乖乖地点了点头。
    照著他的方法,两根手指轻轻一捏。
    蒜衣轻易脱落。
    她捏著那颗光洁的蒜瓣,仰起脸看向陈渊。
    桃花眼亮晶晶的,眼角微微弯起。
    像只完成任务等著领赏的小动物。
    陈渊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掌心擦过她柔软的髮丝。
    “去旁边洗手,剩下的我来。”
    沈晚舟的耳朵尖瞬间烧起一层緋色。
    乖巧地把蒜瓣放进白瓷碟里,转身拧开水龙头清洗。
    陈渊转过身,走向双开门的巨型保鲜库。
    宽大的红木案板上,早就备好了十几种名贵中药材。
    这几天沈晚舟虽然有了食慾,也肯出门了。
    但长期受损的胃黏膜,底子还是虚得像一张薄纸。
    光靠番茄和虾滑,补不回根本。
    必须用古法猛药。
    陈渊挑出百年野山参、鹿茸片、极品藏红花。
    外加一只散养了三年的乌骨老母鸡。
    这些药材每一味拿出去,都能在市面上卖出天价。
    刀锋在半空中划出冷硬的弧线。
    老母鸡被利落剔骨斩块,丟进沸水里汆烫去血水。
    隨后捞出,沥乾水分。
    纯手工打制的紫砂锅架在湛蓝的燃气火苗上。
    鸡块和药材依次入锅。
    陈渊拿出一个木质小盒,挑出几截看似枯木的野生石斛。
    这是这锅汤真正的药引子。
    药材按严苛的君臣佐使比例,分秒不差地投入锅中。
    注入甘甜的山泉水,锅盖重重一扣。
    大火烧开转为文火。
    不过二十分钟,排气孔里就开始冒出裊裊白烟。
    咕嘟咕嘟的细碎声响在砂锅里跳动。
    汤汁在高温的催化下,发生著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股浓郁到凝为实质的奇香,瞬间撞破了砂锅的封锁。
    这香味不带半分中药的苦涩。
    反而透著一股让人四肢百骸都跟著舒展的极致甘甜。
    鸡肉的醇厚与药材的清香在高温下完美交融。
    像脱韁的野马,在厨房里横衝直撞。
    沈晚舟刚擦乾手,闻到这股味道,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喉咙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咽下一大口清甜的口水。
    肚子不爭气地发出轻微的轰鸣。
    “好香……”
    她小声嘟囔著,目光死死黏在那口砂锅上。
    “还要燉一个小时。”
    陈渊拿起干毛巾擦拭手腕上的水渍,余光瞥见她馋猫似的模样。
    “火候不到,药效出不来,去餐桌那边坐好。”
    霸道的香气並没有在厨房里停留太久。
    它们顺著排风系统,一路飘散,钻进了庄园的附楼。
    附楼东侧的一间古色古香院落里。
    退役国宴大师孙婆婆正半躺在黄花梨摇椅上。
    身上盖著薄毯,乾瘪的手里盘著两块包浆的百年核桃。
    咔噠、咔噠。
    核桃碰撞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
    这位在御膳房传人堆里辈分最高的老太太。
    伺候了沈家老太爷大半辈子,手艺出神入化。
    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古怪挑剔。
    寻常的米其林主厨做的菜,她尝一口就会直接倒进垃圾桶。
    突然,一阵穿堂风颳过院落。
    带来了一丝夹杂著药草香气的醇厚肉香。
    孙婆婆盘核桃的手猛地一顿。
    手指失去了力道。
    啪嗒。
    两块价值连城的核桃掉在青石板地上,滚进草丛里。
    老太太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猛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这味道……”
    孙婆婆用力吸了两下鼻子,乾瘪的嘴唇开始哆嗦。
    满是橘皮皱纹的老脸上,瞬间布满了惊骇。
    浑浊的老眼迸射出骇人的亮光。
    错不了!
    这火候的把控,这药香与肉香交叠的层次感!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薄毯,扔在摇椅上。
    踩著千层底的黑布鞋,循著香味就往主楼的方向跑。
    步伐匆忙,连平时拄著的拐杖都忘了拿。
    “哎哟!孙婆婆,您慢点,当心台阶!”
    院子里的两个佣人嚇了一跳,赶紧在后面追。
    可老太太跑得比兔子还快,根本拉不住。
    主楼厨房的半透明玻璃门大开著。
    孙婆婆满头大汗地冲了进去。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
    刚一进门,那股近在咫尺的浓郁香气直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了。
    顺著毛孔往里钻。
    孙婆婆仿佛魔怔了一样,完全忽视了周围的一切。
    她死死盯著炉灶上那口冒著白烟的紫砂锅。
    眼神狂热得像是探险家看到了传说中的宝藏。
    陈渊听到动静,转过身。
    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挡在沈晚舟身前,护住她。
    看著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老太太。
    “这砂锅里的东西……是谁熬的?”
    孙婆婆指著炉灶,声音哑得像破锣。
    手指都在半空中打著颤。
    “是我。”
    陈渊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废话。
    但看这老太太没有恶意的攻击倾向,便没有阻拦。
    孙婆婆根本没管陈渊的冷淡態度。
    直接越过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流理台前。
    仿佛晚一秒这锅汤就会插翅飞走。
    她双手发著颤,抓起流理台上的一把乾净白瓷汤勺。
    完全不顾砂锅表面的高温。
    掀开厚重的陶瓷盖子。
    滚烫的白汽扑面而来。
    锅里金灿灿的汤汁翻滚著,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老太太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
    毫不客气地舀起半勺热汤。
    顾不上吹凉,直接送进嘴里。
    汤汁入喉的瞬间。
    孙婆婆的身体像被雷劈中一样,死死僵住了。
    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
    药材的甘甜在舌尖轰然炸开。
    伴隨著鸡汤的浓郁鲜美,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所有的食材都像是在舌尖上跳舞,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
    那股暖流,直接唤醒了她味蕾深处沉睡了几十年的记忆。
    这股味道,她只在年轻当学徒时,在师父泛黄的孤本笔记里见过描述。
    那是只有御膳房总管才能掌握的火候秘诀。
    也是无数厨师穷其一生追求的终极药膳。
    她自己熬了一辈子,倒掉了无数锅汤。
    熬干了心血,也没熬出这种只应天上有的味道。
    半勺汤咽下去,她整个人像被抽乾了力气,扶著流理台的边缘。
    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震撼感,直击灵魂。
    孙婆婆的眼眶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
    浑浊的眼泪在眼窝里打转。
    拿著汤勺的手腕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沈晚舟躲在陈渊身后,看著这老太太喝了一口汤就哭了,满脸茫然。
    陈渊却依旧面无表情,冷眼看著。
    孙婆婆颤抖著放下汤勺,满脸橘皮皱纹挤在一起,老泪纵横:“这……这是失传的玉龙汤,老婆子我死前竟然还能尝到这口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