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平板屏幕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几个大汉手里的钢管狠狠砸在直播镜头的边缘。
    画面瞬间变成一片死寂的黑屏。
    陈渊面色如常地把平板倒扣在大理石流理台上。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他拿出那块冷藏好的麵团。
    案板上撒了少许乾粉,擀麵杖来回推拉。
    千层酥皮的黄油香气,在深夜的厨房里慢慢散开。
    沈晚舟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捏著半颗没吃完的草莓。
    桃花眼亮晶晶地盯著陈渊的动作。
    外面的腥风血雨,连庄园里的一片树叶都惊扰不到。
    时间在麵团的起伏中悄然流逝。
    烤箱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金黄酥脆的拿破崙蛋糕被端上流理台。
    刀锋切下,酥皮发出沙沙的碎裂声。
    陈渊切了一小块,用银叉子递过去。
    沈晚舟一口咬下,酥皮掉在睡衣上。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一只偷吃到鱼的猫。
    连日来因为公司事务紧绷的神经,在这口甜腻中彻底放鬆。
    陈渊伸手,自然地抹掉她嘴角的奶油。
    指腹传来的温热,让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緋红。
    一夜无话,只剩下香草和黄油的甜腻气味在空气中发酵。
    次日清晨。
    江海市的天空彻底放晴,阳光透过法式梧桐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麻雀在枝头嘰嘰喳喳地叫著,透著初春的生机。
    可二楼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外,气氛却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
    老管家福伯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愣是走出了热锅上蚂蚁的架势。
    额头上的汗珠一层接著一层往外冒,顺著脸上的褶皱往下淌。
    他手里死死捏著一份烫金的邀请函,急得直搓手。
    今天是江海市商界最高规格的年度晚宴。
    关乎沈氏財阀下半年的几个核心战略项目落地。
    上百家媒体和成千上万双眼睛都在盯著。
    沈晚舟作为整个財阀的掌舵人,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
    哪怕只是露个面,也是稳定股价的定海神针。
    要是今天去不了,明天开盘,沈氏的股票怕是要迎来一次大地震。
    可门里那位主子,已经把自己反锁在里面整整三个小时了。
    一楼的厨房里,热气腾腾。
    陈渊把平底黑铁锅架在燃气灶上。
    雪白圆润的麵团整齐地码放在锅底,挨挨挤挤。
    倒水,盖盖,大火猛煎。
    滋啦——!
    水油混合的爆裂声在厨房里炸响。
    白色的蒸汽顶起沉重的木质锅盖,往外呼呼直冒。
    陈渊掐著秒表,揭开锅盖。
    一把黑芝麻和翠绿的葱花如雨点般撒下去。
    浓郁的肉香混合著焦脆的底壳麦香,霸道地冲天而起。
    生煎包的表皮变得半透明,隱约能看到里面饱满的肉馅。
    汤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发出诱人的声响。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厨房的节奏。
    福伯跌跌撞撞地衝进厨房。
    连平时最讲究的燕尾服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皮鞋在光洁的瓷砖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只能一把扶住门框。
    “陈先生,算我求您了,您上楼去看看小姐吧!”
    福伯眼眶发红,声音都在打颤,满是沧桑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晚宴的车队已经在庄园外等了两个小时了。”
    “董事长那边连打了十几个电话催促,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小姐一想到要去见成百上千的人,恐惧症又犯了。”
    “刚才我在门外听见她一直在喘粗气。”
    “她躲在被窝里死活不肯出来,冷汗把睡衣都湿透了啊!”
    福伯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陈渊眉头微皱,握著长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手腕一抖,关掉燃气灶的开关。
    蓝色的火苗瞬间熄灭,锅里的滋啦声也跟著小了下去。
    他用漏勺將那些底壳煎得金黄酥脆的生煎包一个个夹出来。
    稳稳地码放在印著兰花图案的白瓷盘里。
    “知道了,我去处理。”
    他解下围裙隨手搭在椅背上。
    端起那盘还冒著裊裊热气的生煎包,大步走出厨房。
    踩著旋转楼梯来到二楼。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比一楼冷了几个度。
    红木门並没有反锁,留著一条狭窄的缝隙。
    福伯刚才急得连备用钥匙都插在锁孔里没拔。
    陈渊单手压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开灯,黑得像是一个封闭的地下室。
    厚重的三层遮光窗帘拉得死死的,把外面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沉闷感,还夹杂著细微的冷汗气味。
    大床的中央,隆起一个瑟瑟发抖的鼓包。
    蚕丝被被捲成一团,死死裹在里面的人身上。
    像是一只遇到危险的刺蝟,把自己所有的软肋都藏了起来。
    被子里传来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声,像是个濒水的人在挣扎。
    陈渊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把那盘生煎包放在花梨木的床头柜上。
    霸道的肉香和葱香,瞬间在沉闷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
    被窝里的那团人影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一只苍白细弱的手从缝隙里探了出来。
    手指死死抓著被角,指节泛著缺氧般的青紫色。
    沈晚舟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
    她的头髮全被冷汗打湿了,一綹一綹地贴在脸颊上。
    粉色的真丝睡衣紧紧贴在身上,透出一层冰冷的水汽。
    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脸色白得像一张没有血色的纸。
    “我不要去……”
    她看著陈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牙齿上下打架,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那些人……会一直盯著我看,他们的眼神会把我吃掉的。”
    商界女暴君的传闻,不过是沈家为了保护她而打造的虚假外壳。
    褪去这层壳,她只是一个连陌生人视线都承受不住的严重社恐患者。
    每一次拋头露面,对她来说无异於一场凌迟。
    周围的喧闹声,在她的耳朵里会被放大成刺耳的噪音。
    陈渊坐在床沿上。
    床垫微微下陷,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力量。
    他没有讲什么顾全大局的废话,也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
    拿起床头柜上的筷子,夹起一个生煎包。
    轻轻吹散表面滚烫的热气。
    “先张嘴,把这个吃了。”
    生煎包凑到嘴边,焦脆的底壳散发著诱人的油香。
    沈晚舟红著眼眶,听话地张开苍白的嘴唇。
    咬破薄薄的麵皮,滚烫鲜美的肉汁瞬间溢满口腔。
    食物的温度顺著食道滑进胃里。
    那股因为恐惧而引起的痉挛和寒意,被这股暖流强行压制下去了一点。
    她像一只受惊的幼猫,靠在枕头上,小口小口地咀嚼著。
    嘴唇上沾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陈渊抽出一张纸巾,替她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动作轻柔,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的掌心隔著纸巾贴著她的皮肤,传递著源源不断的热度。
    “不过是走个红毯,露个脸。”
    陈渊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声音低沉平稳。
    “没人敢吃你。”
    沈晚舟咽下嘴里的食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拼命摇头,双手死死揪住身下的床单。
    把平整的床单抓出了一道道凌乱的褶皱。
    “我害怕……陈渊,我连路都走不动了。”
    她怕长枪短炮的闪光灯,怕那些虚偽奉承的笑脸。
    怕那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
    更怕自己在大庭广眾之下失控出丑,给爷爷丟脸。
    各种负面情绪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心臟。
    陈渊看著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
    心底那根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
    这姑娘,平时连递个黑卡都要隔著门缝。
    让她去直面几百个老狐狸,確实是为难她了。
    “如果我陪你去呢?”
    陈渊突然开口,语调轻鬆得像是在討论今晚吃什么菜。
    沈晚舟愣住了。
    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瞪大眼睛看著陈渊,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两下。
    连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你?”
    “对。”
    陈渊又夹起一个生煎包,餵到她嘴边。
    “我作为你的贴身特助,陪你走完这段红毯。”
    “这盘生煎包就是定金。”
    他把筷子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方巾擦了擦手。
    “到了现场,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看。”
    “有人搭訕,我来挡。”
    “有镜头拍你,我来拦。”
    “你只需要盯著我的后背,跟著我往前走。”
    陈渊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著她,像是一片能包容所有恐慌的深海。
    “有我在,江海市没谁能动你一根头髮。”
    沈晚舟呆呆地看著他。
    耳边的嗡鸣声渐渐退去,被他沉稳的嗓音取代。
    这个人,总是能用一顿饭,一句话。
    轻而易举地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
    那股能把人溺毙的恐慌感,在听到他的承诺后,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她低头咬了一大口生煎包,肉汁沾在唇边也顾不上擦。
    胃里的暖意流遍全身,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
    她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
    真丝睡衣滑落到肩膀,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
    她却浑然不觉,双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往前探。
    沈晚舟死死攥著陈渊的西装袖口,指甲陷入布料里:“你发誓,一秒钟都不许离开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