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一个人待在这山林里,一待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把那黑衣人教的吐纳之法练得滚瓜烂熟,闭著眼睛都能做。
    那股热流如今已经老实多了,安安稳稳地待在小腹里,像条被驯服的狗。
    虽然偶尔往外跑一跑,但很快就能拽回来,不费什么劲。
    他还琢磨出不少本事——爬树、掏鸟窝、认野果、辨方向。
    哪片林子有蘑菇,哪条溪里有大鱼,哪棵树上的鸟蛋最多,他闭著眼都能说出来。
    有一回还遇见一头野猪,黑乎乎的一大坨,獠牙露在外面,看著就唬人。
    那畜生大概也是饿极了,哼哼唧唧地拱著地皮朝他这边走过来,鼻子里喷著白气。
    江寻二话不说就上了树,手脚並用,比猴子还快。
    他蹲在树杈上蹲了大半天,大气都不敢出,看著那野猪走远了,才敢溜下来。
    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臟砰砰砰地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除此之外,江寻还干了一件事——练剑。
    在山里住了一个多月的时候,他把那本《春水剑法》翻了出来。
    之前一直没顾上看。
    先是养伤,后是练吐纳,再后来忙著搭窝棚、叉鱼、对付野猪,哪有閒工夫。
    那本剑谱揣在怀里,都快被他捂出油了。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躺在窝棚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才想起怀里还揣著这么个东西。
    他把剑谱掏出来,借著月光翻开。
    第一页是总纲,写得文縐縐的,什么“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爭”,什么“春水初生,其势柔缓;春水渐涨,其势渐壮”。
    江寻看得头大,翻了翻就跳过去了——这些东西他认字是认字,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跟天书似的。
    他心想,写这剑谱的人大概是个老学究,好好的武功非要拽文,生怕別人看得懂似的。
    后面是招式图。
    一页一页的小人,手里拿著剑,摆出各种姿势。
    旁边有字,写著这一招叫什么,怎么发力,怎么转换。
    小人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胳膊是胳膊腿是腿,有的还画了头髮和衣带,飘飘悠悠的,看著挺唬人。
    江寻看著那些小人,忽然有点心动。
    他现在有內力了——虽然不会用,但那热流確实在身体里待著,实实在在地,不是做梦。
    要是能学会剑法,是不是就更厉害了?
    以后再遇上光头那种人,也不至於被人踩在脚底下。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试试唄。
    第二天一早,他就削了一根树枝当剑,照著剑谱上的小人练起来。
    第一式:春水初生。
    很简单,就是站著,剑尖朝前,慢慢刺出去。
    但剑谱上说,这一式要“意隨剑走,气隨意行”,把內力送到剑尖上。
    江寻试了试,一剑刺出去,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又试了十遍,还是一样。
    二十遍,三十遍,五十遍——
    还是没感觉,树枝还是树枝,刺出去软绵绵的,跟捅棉花似的。
    “妈的,这剑谱不会是假的吧?”
    他累得坐在石头上,把剑谱翻来覆去地看,翻得纸页哗哗响。
    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行小字,藏在页脚,差点没看见:“初学者若感內力不济,可先练其形,后求其意。”
    意思是,先学样子,別管內力?
    江寻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心里骂了一句:你倒是早说啊,写在这么个犄角旮旯里,谁看得见?
    他把剑谱扔到一边,开始照著小人摆姿势。
    第一式,刺;第二式,撩;第三式,劈;第四式,抹——
    一招一招地学,像小孩学写字,一笔一划。
    他一遍一遍地练,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
    天亮了就起来练,天黑了就借著月光练,月亮没了就摸黑练。
    练得胳膊酸了,歇一会儿继续;练得腿麻了,站起来抖一抖;练得手磨出了茧子,也不管,拿布条缠一缠接著来。
    有时候练著练著,那股热流会自己冒出来,顺著胳膊流到手上,流到树枝上。
    树枝会微微发热,刺出去的剑也会快那么一点,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但大部分时候,那热流就是不肯出来,跟个倔驴似的,怎么叫都不应。
    江寻也不急。
    他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心大。
    以前在江州城偷东西,有时候一天下来什么都偷不著,饿著肚子躺在破庙里,他也不急,翻个身就睡著了。
    反正时间多得是,没人催他,没人骂他,慢慢练唄。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把前七式比划得像模像样了。
    虽然还是没练出內力,但那根树枝在他手里,已经有那么一点“剑”的意思了——不再是乱挥乱舞,而是有板有眼,一招一式都像那么回事。
    有时候他站在溪边练剑,看著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动,剑隨身走,会觉得挺有意思。
    三个月后,他偶尔能感觉到,练剑的时候那股热流会自己跟上,不用他刻意去催。
    虽然还不太稳,时有时无,像一阵风吹过,抓不住,但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那天晚上,他看著手里的树枝,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那传功长老看见他现在这样,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想著想著,自己先笑了。
    笑著笑著,又觉得有点苦。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传功长老,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拿著人家门派的剑谱在山沟沟里偷偷练,练得再好也是偷来的。
    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躺下来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他以前在江州城看到的多了不知多少倍。
    天越来越暖和,山里的花开了,白的粉的黄的,一丛一丛的,鸟叫得也更欢了,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这一天,江寻正在溪边扎鱼,水花溅了一脸,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人声。
    他愣了一下。
    三个月了,第一次听见人声。
    不是鸟叫,不是虫鸣,不是风声水声,是人的声音。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又听了一遍——没错,是人声,还不止一个。
    他放下树枝,循著声音摸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