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她问这个干什么?
    他眼珠子刚一转——
    “想清楚再答。”黑衣人的声音冷得像刀片子刮骨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撒谎一次,断一根手指。”
    江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被人一把掐住。
    他闭上嘴,后背躥起一层冷汗,凉颼颼的。
    三息沉默。
    然后他老老实实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是他救了我。七年前,从死人堆里把我捡回来的。养了我七年,教认字,教偷东西,教怎么在江州活下去。”
    黑衣人听著,眼神纹丝不动,像一潭死水。
    “他给了你什么?”
    “没有。”
    “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江寻想了想,脑子里翻了一遍又一遍。
    “就……就让我好好活著。別的没了。”
    黑衣人没接话。
    沉默比刚才更沉,沉得江寻有点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
    铁牌。
    阿九给的那块铁牌。
    江寻心里咯噔一声,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定是她趁自己昏迷时摸走的。
    “这个,”黑衣人问,语气平平的,“哪来的?”
    江寻张了张嘴。
    “一、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这回他没敢再耍滑,老老实实地把阿九的模样、怎么认识的、怎么分开的,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黑衣人听完,眉头微微一蹙。
    “阿九?”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隨即,她把铁牌收回怀里。
    “这东西我拿走。”
    她站起身,垂眼看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说完转身就走。
    “哎哎哎!”江寻急了,从地上爬起来,脚下一个踉蹌差点又摔倒,“你等等!”
    黑衣人停下脚步,没回头。
    江寻指著她,手指头有点抖。
    “你揍了我一顿,抢了我的东西,这就叫两清?你谁啊你?!”
    黑衣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漠得很,跟刚才没什么区別,但江寻莫名觉得背后有点凉,像有一阵冷风从脊梁骨上吹过去。
    “那你想怎样?”
    江寻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女人这么好说话。
    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
    “你教我內功心法。”
    黑衣人眉头一挑。
    “就这个条件。你教我內功,把那股真气控制住,咱们就两清。”
    黑衣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江寻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冒凉气,但硬著头皮没移开目光,甚至还扯著嘴角笑了笑。
    过了好一会儿,黑衣人忽然开口:
    “你不怕我杀了你?”
    江寻笑了,笑得很痞,露出两排白牙。
    “你要杀我,早就杀了。还用等到现在?”
    黑衣人没说话。
    江寻继续说,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菜市场討价还价:
    “你拿走铁牌,说明那东西对你很重要。你没杀我,说明我还有用。有用的人,当然要討价还价。”
    黑衣人盯著他。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能照出人影来,像两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江寻以为自己要被盯出两个窟窿来——
    黑衣人忽然转过身,又走回那棵老松树下,盘膝坐下。
    “过来。”
    江寻眼睛一亮,屁顛屁顛地跑过去,差点被树根绊一跤。
    黑衣人看著他,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你体內那股真气,是什么来歷,你知道吗?”
    江寻摇头,老老实实地说:
    “不知道。就是有一天突然冒出来的。”
    黑衣人点了点头,没追问。
    “坐。”
    江寻在她对面坐下,学著她的样子盘起腿,两条腿拧了半天才拧成那个姿势,怎么看怎么彆扭。
    黑衣人看著他笨拙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像是看一只学走路的鸭子。
    “你体內的真气,霸道无比,无时无刻不在自行运转。若不加以引导,迟早会爆体而亡。”
    江寻点头——这话老和尚说过,他记得清清楚楚,做梦都忘不掉。
    “我现在教你一套吐息之法,可暂时压制这股真气。至於能不能彻底掌控——”
    她顿了顿。
    “要看你的造化。”
    江寻竖起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开始教。
    说是教,其实很简单——怎么坐,怎么呼吸,怎么感受体內的气。
    没有口诀,没有心法,就那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盘膝,坐直,手放膝盖上。”
    “吸气,慢一点,再慢一点,吸到不能再吸。”
    “呼气,也慢一点,把气吐乾净。”
    “感受小腹那里,有没有热的感觉?”
    江寻照著她说的做。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呼吸比平时慢了些,胸口有点闷。
    但过了一会儿,小腹那里真的开始发热——不是那种要爆发的热,而是一种温温的、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热汤,从肚子里慢慢往外散。
    那股热流慢慢散开,沿著身体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像温水漫过沙地。
    “停。”
    黑衣人的声音响起,乾脆利落。
    江寻睁开眼,看著她。
    “刚才那股热流,就是你的內力。”黑衣人说,目光落在他小腹的位置,“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让它乱跑,而是把它压回小腹。”
    “压回去?”
    “对。吸气的时候,感受它;呼气的时候,想著它往下走。慢慢地,它就会沉下去。”
    江寻闭上眼,继续试。
    这一次,那股热流没那么听话了。
    他想引它往下走,它偏往上躥;他想让它沉住,它偏往外涌,像一捧握不住的流沙,怎么都收不拢,急得他额头冒汗。
    江寻咬著牙,一遍遍地试著压住它,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
    后背的衣裳渐渐洇湿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颼颼的。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腰都坐酸了,腿也麻了,总算把它压回去一些。
    那股热流不再乱窜了,老老实实缩在小腹那一块,缩成一团,像只被训服的猫。
    等他再睁开眼,天色已经黑透了。
    头顶上几颗星星冷冷地掛著,树影幢幢,四周静得只剩虫鸣。
    黑衣人坐在不远处,正看著他。
    借著微弱的天光,江寻瞥见她眼底掠过一丝什么。
    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点点……惊讶?
    但只是一闪。
    那神色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等她再开口时,脸上只剩下一贯的淡漠,像戴了张面具。
    “天资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