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李胜拍了拍刘路的肩膀,问道:“我听说北边那些乡里,也组建了一批乡勇义兵,是么?”
    刘路点了点头:“是组建了一支,却与咱们不同。他们那边是乡里几家富户凑起来的。胜哥,你问这个是要?”
    “不错。我想烦你再走一趟,看能否与他们聚一聚。既然同为乡勇义兵,能守望相助,也是好的。”
    “行。不过我不確定他们愿不愿见咱们。”
    “无妨。完不成也不打紧,保全自身最为要紧。”
    李胜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歇著吧,明日再出发也不迟。”
    “好嘞!”
    刘路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去了。
    李胜站在柴门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心中暗忖:以眼下官府的做派,怕是“黄巾”入寇之时,县中郡国兵未必敢出城野战,多半要固守城池,坐待朝廷大军。若能联络上別处乡勇,互通声气,总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李胜微微皱眉。
    当初在此地传道的太平道符师,怎么忽然不见了踪影?莫非是被抽调回去,与朝廷主力正面对垒了?
    李胜摇了摇头,转身走进院子。
    李风已將鱼收拾乾净,架在锅里煮著。
    灶膛里的火映得他满脸通红。
    “胜哥,饭一会儿就好。”
    “嗯。”
    李胜在灶台边蹲下,伸手烤著火。
    三月的夜里,还有些凉意。
    他看著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却转著別的事。
    春耕要抓紧,存粮要算计著吃,乡勇的训练也不能落下。
    別看眼下还算太平,但他知道,那场大乱迟早要来的,否则当初他们也不会傻乎乎地跑到县衙门口,用白土书写起事的符號了。
    ……
    春耕繁忙,李胜带著乡勇们白天忙地里的活计,偶尔傍晚抽空操练。
    队列渐渐像那么回事了,至少“令行禁止”四个字,勉强能做到。
    刘路也將消息带了回来:北边的富户不愿与他们会见,看不上他们这些穷伙计。
    李胜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日子就这样很快过去。
    直到三月初七,距离黄巾起义原定的起事时间超过了两天。
    李胜正带著人在田间劳作。
    此时的人们並不愚笨,而且华夏的百姓是最会种地的,他们利用冬小麦的生长特点,发展出了“轮作复种”。
    简单来说,就是在同一块土地上,按顺序、不间断地种植不同的作物。
    冬小麦就是这套制度的核心。
    前一年的农历八、九月播种下冬小麦,到了三四月,此时的小麦正处在拔节、抽穗的关键生长期,需要投入大量精力管理。
    种子並不是撒在地上就会自己长出粮食,若是不进行精耕细作,今年的夏收必定收成惨澹,所以李胜他们是一刻也不得清閒。
    西汉名臣晁错在《论贵粟疏》一文中就是如此形容百姓的辛苦:“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亡日休息。”
    无论什么时候,农民是最为勤苦的了。
    就在这时,远远望见一个人影从官道上跑来,跑得飞快,身后扬起一溜尘土。
    等那人跑近了,才看清是刘路。
    这小子前两日去了县里打探消息,没想到回来得这样急。
    刘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汗,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
    “胜哥!胜哥!”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变了调。
    田里的人纷纷抬起头来。
    李胜直起身,从田里走出来,走上田埂。
    “怎么了?”
    刘路跑到他面前,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乱……乱贼……”
    “別急,慢慢说。”
    李胜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声音沉稳。
    刘路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惊惧。
    “胜哥,乱贼杀来了!”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乱贼?”
    “哪来的乱贼?”
    “到咱们这儿了?”
    李胜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刘路,你把话说清楚。什么乱贼?从哪里来的?”
    刘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还在发颤:
    “胜哥,我在县里打探消息,就觉得不对。街上的人神色都变了,商铺关了大半,城池门口聚集了很多人。”
    “我找了熟识的人问,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北边的下邳国,被黄巾乱贼攻破了!下邳王刘意,弃城跑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田间地头,瞬间一片譁然。
    “下邳国破了?”
    “王爷都跑了?”
    “那乱贼岂不是要往南边来?”
    李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脑子里却已翻涌起惊涛骇浪。
    下邳国。
    那是徐州最大的诸侯国,国都就在下邳县城,离这里不过百余里。
    下邳王刘意是正儿八经的宗室藩王,封国虽不大,可好歹有王府护卫,有郡国兵驻守。
    连他都弃城而逃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黄巾军来势之猛,远超出他的预料。也说明刘意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平日里作威作福,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胜哥,”
    刘路的声音微微发颤,把眾人的目光拉回李胜身上,“咱们怎么办?”
    李胜环顾四周。
    田里的人都在看著他。
    那些年轻的乡勇,那些普通的乡亲,一双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也有期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他一直在等的信號,也许就是今天,就是此刻。
    “怎么办?”
    李胜挺直了腰背,站得笔直,声如洪钟。
    “把人都叫回来,让乡亲们都做好准备,练了这么久,到了保卫乡亲们的时候了!”
    他临危不乱,一字一顿,成为了大家的主心骨。
    就在李胜动员人手之时,大贤良师张角掀起的起义终于震动了整个天下。
    七州二十八郡同时举事。
    青、徐、幽、冀、荆、扬、兗、豫,八州之地,处处烽火。
    各地黄巾攻杀官吏,占领郡县。
    而处在雒阳的大汉天子刘宏,正在西园与宦官们玩乐。
    当奏章一封接一封送来,每一封都是城池失守、官吏被杀的消息。
    这位卖官鬻爵的天子脸色煞白,连手中的玉杯都握不稳了。
    朝廷终於有了动作。
    设八关都尉於洛阳周围,以何进为大將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於都亭,修整器械,守卫京师。
    隨即大赦天下党人,放出那些被禁錮了十余年的党錮名士,鬆开了套在他们脖子上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