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快门的声响在冰冷的解剖间里迴荡。
    无影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不锈钢解剖台上,六块人体组织已经按照人体结构,重新拼合。
    缝合线像蜈蚣一样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上,针脚细密整齐,是法医老周的招牌手艺。
    苏晚站在解剖台边,胃里翻涌了一下。
    她不是第一次进解剖室,但每一次,那种混合著福马林、腐败气息和金属味道的空气,都会让她有种反胃感。
    老周摘下橡胶手套,发出“啵”的一声。
    他把手套扔进生物危害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苏队,初步结果。”老周的声音沙哑,“女死者,年龄二十五到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二,体重大约四十五公斤。死亡时间大约四十八小时前,也就是说…”
    “前天晚上。”苏晚接过话。
    “对。”老周拿起文件夹翻了翻,“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明显的勒痕,凶器应该是细绳类的软物。分尸用的是专业的骨锯,切口平整,没有犹豫的痕跡。”
    “没有犹豫?”苏晚皱眉。
    “就是说,下手的人很熟练,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老周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而且…分尸是在死者死亡之后进行的,没有生前分尸的跡象。”
    苏晚鬆了一口气。
    至少,死者没有遭受那种痛苦。
    “还有什么发现?”
    老周翻开下一页:“死者生前有过剖腹產手术,肚脐下方有一道约十厘米的横向疤痕。子宫內有节育环,说明她生过孩子之后採取了长效避孕措施。”
    “另外…”老周手指点著,“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轻微的茧,位置比较特殊,不是干粗活的茧,更像是长期握笔或者操作滑鼠磨出来的。”
    苏晚在心里快速勾勒出死者的画像:二十多岁的女性,生过孩子,做过剖腹產,上过节育环,坐办公室或者还在上学。
    “身份能確认吗?”
    老周摇头:“没有隨身物品,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指纹已经送资料库比对了,但目前还没有匹配结果。dna至少需要三天。”
    苏晚嘆了口气,转身看向解剖台…不,是看向那六块重新拼合的身体。
    她的目光落在死者的脸上。
    年轻的脸,即使失去了生命的血色,依然能看出生前的清秀。
    眉毛修得很细,是那种前两年很流行的一字眉。
    耳垂上有两个耳洞,但没有戴耳环。嘴唇上还有残留的口红痕跡,是豆沙色。
    这个女孩死前化了妆。
    也就是说,她出门之前,是准备去见人的。
    “老周,能提取到她脸上的化妆品样本吗?”
    “能。你想比对品牌?”
    “不。”苏晚摇头,“我想知道,她是在哪里化的妆。”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通过化妆品的销售渠道,倒推她的活动范围?”
    苏晚点头。
    这是江辰昨天在审讯室里提到的一个思路…“每一个死者都是一本书,她的衣服、鞋子、化妆品、手机里的app,都在告诉你她是谁。”
    她当时觉得这个比喻有点矫情。
    但现在,她开始觉得这个思路是对的。
    哗啦…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小张探进半个身子,脸色不太好看。
    “苏队,那个……江辰来了。”
    苏晚一愣:“谁让他来的?”
    “张局。说让他参与尸源调查,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苏晚咬了咬牙,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让他进来。”
    噠、噠、噠。
    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辰走进解剖室的时候,苏晚注意到他的脸色白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就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他走进的不是停著尸体的解剖室,而是咖啡馆。
    “苏警官,又见面了。”江辰晃了晃手上銬著的链子,“你们张局真是用人用到极致,连嫌疑人都要当苦力。”
    “少废话。”苏晚侧身让出位置,“过来看看。”
    江辰走到解剖台边,低头看著那具缝合好的遗体。
    沉默了片刻。
    “她的指甲。”江辰突然说。
    苏晚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死者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著淡粉色的甲油,没有破损,没有残留的皮屑或血跡。
    “如果是窒息死亡,死者会挣扎,指甲里应该会留下凶手的皮肤组织或者衣物纤维。”江辰佩佩而谈,“但她的指甲很乾净。”
    老周凑过来,点了点头:“確实。我们检查过了,指甲缝里没有提取到任何外源性物质。”
    “这说明什么?”苏晚问。
    江辰直起身,看著她:“说明她死的时候,没有挣扎。要么是来不及挣扎,要么是…她认识凶手,没有防备。”
    苏晚的眉头拧了起来。
    认识凶手。没有防备。化了妆。晚上出门。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她约了人。”苏晚说。
    “对。”江辰走到白板前,拿起记號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在审讯室和临时办公室的白板上写写画画,虽然这个地方不是审讯室,但张局已经默许他把这里当成临时指挥部。
    “女死者,二十五到二十八岁,剖腹產史,节育环,办公室或学生,化了妆,约了人,没有挣扎。”
    “这些信息能告诉我们什么?”
    苏晚想了想:“她是个母亲,但不打算再生孩子。她注重外表,经济状况应该不错。她约的人很可能是熟人,至少是她信任的人。”
    “还有呢?”江辰追问。
    苏晚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江辰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字…
    约会。
    “她化了妆,晚上出门,去见一个她信任的人。”江辰分析著,“这听起来像什么?”
    苏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像……约会。”
    “对。但不是普通的约会。”江辰在“约会”下面画了一条线,“一个生过孩子的年轻女人,晚上出门见人,没有带孩子,化了妆…她见的人,很可能是她的男朋友,或者曖昧对象。”
    “也就是说,凶手可能是她的男友?”
    “或者…假装是她男友的人。”江辰放下记號笔,“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是谁,就不知道她男友是谁。不知道她男友是谁,这个案子就只能等dna比对,三天起步。”
    “你有什么办法?”
    江辰沉思片刻说。
    “她的手机。现场没有找到手机,对吧?”
    苏晚点头:“没有。”
    “凶手拿走了她的手机。为什么?”
    “怕我们通过手机定位到她的人际关係。”
    “对。但凶手也犯了一个错误。”江辰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拿走手机,恰恰说明手机里有重要信息。而这些信息,不一定只在手机里。”
    苏晚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云备份?”
    “聪明。”江辰笑了,“现在的智慧型手机,大部分都会自动备份通讯录、照片、简讯到云端。只要我们找到她的帐號,就能在伺服器上恢復数据。”
    苏晚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技术部门的电话。
    三分钟后,她掛断电话,表情有些复杂。
    “技术部门说,可以尝试通过手机號码反向查找云帐號。但我们不知道她的手机號码。”
    “不需要號码。”江辰说。
    “那需要什么?”
    “imei。手机串號,每一台手机都有唯一的串號,不管插什么卡都不会变。凶手拿走了手机,但他不一定知道…或者不一定在乎…手机包装盒上印著串號。”
    苏晚的眼睛亮了:“你是说,找到她买手机的记录?”
    “对。
    根据邮箱里的照片,她用的是一部粉色手机,型號是去年上市的某款国產机。
    这个型號的市场价大约三千块,不算便宜,也不算太贵,定位是中端偏上,目標用户是年轻女性。”
    江辰走到电脑前,快速搜索了几下,调出一张手机包装盒的图片,指著侧面的一串数字。
    “imei就在这里。只要查到这部手机的销售记录,就能找到购买者的身份信息。”
    “但全国卖这个型號手机的店有几千家,怎么查?”苏晚觉得这个工作量太大了。
    “不需要全国查。”江辰放大图片,指著手机后盖上的一个细节,“看到这个了吗?”
    苏晚凑过去看,那是手机后盖上一个小小的贴纸,上面印著一行小字:xx通信城。
    “xx通信城是城西的一个手机卖场,规模不大,主要辐射周边几个街区。”江辰说,“她能在那里买手机,说明她的生活半径大概率在城西。结合服装厂的线索,我们可以把搜索范围缩小到城西职业学院周边五公里。”
    苏晚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向江辰。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江辰耸了耸肩:“写小说的,每个细节都要查。我去年写过一段主角买手机查案的剧情,专门研究过这个。”
    苏晚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小张!”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小张推门进来:“苏队?”
    “去城西xx通信城,查这部手机的销售记录。”苏晚把手机型號和imei写在便签上递给他,“越快越好。”
    “是!”小张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远去。
    解剖室里安静下来。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点上了那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小伙子,”老周看著江辰,“你不是警察吧?”
    江辰摇头:“写小说的。”
    “写小说的知道这么多刑侦门道?”老周眯著眼睛,“我在法医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的刑警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的思维方式,不像写小说的,倒像个老刑侦。”
    江辰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苏晚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重。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嗶嗶嗶…!
    手机响了,是周国平打来的。
    “苏队,男死者的身份確认了。”周国平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也带著一丝兴奋。
    “这么快?”
    “他身上的编织袋里有一个钱包,里面的身份证虽然被血浸了,但还能辨认。姓名刘强,二十六岁,城西本地人。”
    “职业呢?”
    “在一家物流公司当司机。公司说他已经两天没来上班了,电话打不通。”
    苏晚在心里快速做著排除法…物流公司司机,和服装厂、职业学院有什么关联?
    “查一下他的社会关係,尤其是和城西职业学院有没有交集。”苏晚说。
    “已经在查了。”周国平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刘强的手机也不见了。但他手上戴著一块智能手錶,凶手没摘。”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速:“手錶里有数据?”
    “有。心率、步数、睡眠记录,还有…”周国平的声音压低了,“最后一条心率记录,是前天晚上九点十三分,从陡峭下降归零。也就是说,死亡时间精確到分钟。”
    “gps定位呢?智能手錶通常都有gps。”
    “有。前天晚上八点以后的数据被刪除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
    被刪除了。又是凶手。
    但刪除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周队,把智能手錶送到技术部门,看能不能恢復被刪除的数据。”苏晚说。
    “已经在路上了。”
    咔嗒。苏晚掛断电话,看向江辰。
    江辰已经听到了全部內容,他站在白板前,笔尖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犹豫该写什么。
    “物流公司司机。”他喃喃自语,“和女死者有关係吗?”
    “还不知道。”苏晚说。
    “查一下刘强的车牌號,调取案发当晚的交通监控,看他最后出现在哪里。”江辰的语速很快,“另外,查他的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体,看最近和谁联繫密切。”
    苏晚点了点头,正要安排,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小张。
    “苏队!查到了!xx通信城去年卖出的这部手机,购买者是一个叫李雨桐的女人,二十四岁!”
    苏晚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地址呢?”
    “购机时留的地址是…城西区建设路78號,城西学校附近鹏达教师宿舍楼!”
    咔嗒。
    苏晚的手机差点滑落。
    城西职业学院。又是城西职业学院。
    所有的线头,都指向那个已经倒闭五年的学校。
    江辰听到这个消息,表情没有任何意外。他拿起记號笔,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名字。
    李雨桐。刘强。城西职业学院。
    然后用线连起来。
    “如果我没猜错,李雨桐和刘强之间,应该有一层关係。”江辰说,“查到刘强的社会关係了吗?”
    话音刚落,苏晚的手机又响了。周国平的消息来得又快又急。
    “查到了。刘强的前女友,叫李雨桐。两个人半年前分手。李雨桐曾在城西职业学院读书,毕业后留校当了一年行政人员,学校倒闭后失业,靠打零工为生。”
    滴滴滴滴…苏晚的手机同时收到了李雨桐的照片。
    她低头看去,心跳停了一拍。
    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眉眼清秀,一字眉,豆沙色的口红,耳垂上两个耳洞…
    和解剖台上那张脸,不说一模一样,也能说八九不离十。
    谜题解开了。下一个谜题又出现了。
    李雨桐是刘强的前女友。
    两个人分手半年,却在同一天晚上,被同一种方式杀害,拋尸在同一地点。
    是巧合?还是刻意?
    苏晚看向江辰。
    江辰的眼睛亮得像是黑暗里的两点烛火。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这个组织为什么选中他们。”
    苏晚屏住呼吸。
    江辰转过身,面对白板,拿起记號笔,在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城西职业学院倒闭案…五年前的真相。”
    笔尖戳在白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
    嗒。
    “不是隨机杀人。”江辰的声音低沉,“是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