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苏铭应万州之邀,来到了对方发来定位的餐厅。
    万州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形有些发福,看著膀大腰圆。
    “凤歌老师,这边请。”万州的姿態放得极低。
    “您太客气了,叫我苏铭就好。”苏铭应声回应。毕竟都是同行,对方还比自己年长不少,他实在受不起这份过分的恭敬。
    落座的同时,苏铭悄悄按开了兜里录音笔的开关。
    “那我就托大,喊你一声苏铭了。”万州笑著应下,跟著拿起手机。
    “咱们先合张影。”说著便凑过来,和苏铭拍了张合照。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两人聊得十分投机,閒谈间苏铭也知道,万州原是警察出身,从小酷爱写作,最后阴差阳错入了写作这一行。
    “我跟您不一样,不过是沾了时代的红利,才攒下一批书粉。”万州说得十分坦诚。
    他只是深耕刑侦这一个细分领域的畅销作者,和苏铭这种年纪轻轻就横跨多个题材、部部封神的创作者,根本没有可比性。
    “苏铭,这杯我敬你。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为敌,文海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脏事,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等这本书出版完,我立刻就换出版社。我以上说的话句句属实,有半句假话,我出门就被车撞死。”
    苏铭微微一愣,这大哥也太性情了吧。
    饭局结束,万州把苏铭送到餐厅门口,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敛了下去,慢慢凝固。
    对他而言,这些根本不算什么。给一个小辈放低姿態,半点都不丟人,更何况苏铭是真有真本事的。
    文海从一开始就错看了他,他压根就不是什么守著风骨的文人,揣进兜里的真金白银,才是最实在的。
    干什么,都不能耽误自己卖书赚钱啊。
    对万州来说,击败凤歌有好处吗?有,但少得可怜。
    毕竟人家凤歌是跨了自己不熟悉的赛道,来跟他这个深耕多年的专业人士打擂台。
    贏了,没人会觉得他厉害,只会觉得是理所应当。
    可要是输了,那他就彻底完咯。
    以后每次有人提起凤歌,他都得是那个被拉出来踩的背景板。
    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换出版社,苏铭这事一出,反倒不用纠结了,这本书出版完直接换。
    对他而言先跟苏铭说好这些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还要看看文海这边是什么反应。
    他还得諮询一下律师,自己这种情况到底可不可以解约。
    万州回到家,从手机相册里挑了几张吃饭时拍的照片,连同和苏铭的合照,一起发到了微博上。
    网络上,凤歌与文海出版社的擂台约战,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接连不断的爆料桩桩件件都透著真实,凤雪的粉丝们更是早就默认了这场对决的存在。
    微博一发,评论区瞬间被满屏的问號刷屏。
    很快,一条热评被顶到了最前面:“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万州亲自在这条热评底下回覆:“我跟凤歌是多年的好哥们,哪来的什么战斗?”
    “哥,你认真的吗?凤歌满打满算出道都不到半年,你俩之前是怎么认识的?”
    还有评论顺著玩起了梗:“面壁者文海,我是你的破壁人万州。”
    “万州:打不过就加入,主打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
    最后评论区则是彻底跑偏,甚至有人將他叫做万兰特。
    不过这下轮到凤雪的粉丝们无语了。
    在苏铭不知道的角落里,粉丝们为了帮他打贏这场擂台战,早就建了不少备战群,结果对面直接投降了,所有人都有种一拳狠狠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苏铭看著评论区,心里没太多波澜。
    他性子实诚,谁说话都愿意先当真,也正因为如此,他早养成了个习惯,不轻易信任何人的话。
    真拿不定主意,就去问不会骗自己的人,或是和自己利益深度绑定的人。
    所以他直接拨通了路全的电话,把饭局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他清晰地听见先是一声杯子磕在桌沿的脆响,紧接著就是喷水的动静,再然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路总编,您没事吧?”苏铭连忙关切地问。
    “早就听说万州这货脸皮厚,我是真没想到能厚到这个份上。”路全好不容易平復了呼吸,又好气又好笑地感嘆道。
    “那您觉得,万州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这里面有什么阴谋?”苏铭问道。
    “九成九是真的。”路全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门心思盯著擂台战,竟压根没考虑过,文海的作者根本没必要接下这场对决。
    说到底,是他当局者迷了。
    现在转念一想,人家確实凭什么非要趟这趟浑水?
    “那咱们之前定的宣发计划?”苏铭问,跟著又笑著补了一句,“主要是,我那本书已经写完了。”
    “写完了?”路全先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下一秒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写完了?!”
    “小苏,发我邮箱里来,我看看。”路全沉默了几秒,清了清嗓子说道。
    “路总编,这不太合规矩吧?”苏铭语气里满是惊讶。
    跟著补充道,“我应该先发给悬疑部的编辑才对。”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这小子。”路全笑著骂了一句。
    掛断电话,苏铭还是把稿子发到了路全的邮箱里。
    “你写完了?”余清雪听见了全程,满脸惊讶地看向他。
    苏铭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先给我看?是不是不爱我了?”余清雪故意放软了声音,带著点委屈的劲。
    “啊?不是,这不是路总编先开口要的吗。”苏铭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不对?这才十几天吧,你就写完了?”余清雪这才反应过来,美目一瞬不瞬地死死盯著他。
    苏铭的笑容瞬间一僵,坏了,装逼装过头了?
    “就这十几天,你写了二十万字?苏铭,你能不能上点心顾顾自己的身体?”余清雪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满是心疼和不满。
    “熬夜写稿,一天三杯咖啡,平均每天两万字,你真是不要命了?”她一条一条地数落著,语气里的埋怨藏都藏不住。
    “对不起,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苏铭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低声哄著。
    “你可得活得比我久。”余清雪靠在他怀里,轻声嘆了一句。
    不然剩下的日子,她该怎么过?她在心里默默补了后半句。
    苏铭轻轻揉著她的手,无声地安抚著。
    另一边,文海出版社里,丁言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地板上散落的玻璃残渣,无声地诉说著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烟,桌上的菸灰缸早已被菸蒂塞得满满当当。
    从看到万州发的那张合照开始,他的心情就已经跌到了谷底,而刚才的那通电话,更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丁社长,我不想追究出版社和联合出版社之间的是非,因为这跟我半毛钱关係都没有。”电话那头的作者语气平淡。
    丁言闷声嗯了一下。
    “我已经諮询过律师了,如果你强制要求我参与这种商业竞爭行为,我有权单方面解约。”
    丁言心里猛地一惊,他本就不是法律专业出身,竟被这句话直接唬住了。
    “你这...”他刚要开口,就被对方打断了。
    “要么你把这事摆平,要么我就直接解约,还是那句话,你们的任何商业行为,都跟我无关。”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直接传来了忙音。
    “草!”丁言猛地抄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稍微冷静下来一想就明白了,这作者怕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这种能稳定出成绩的畅销作者,从来都是业內的香餑餑,除了四大出版社,还有大把民营出版社等著捡漏。
    更何况,万州这一出,必然也给了其他人底气。
    等彻底冷静下来,站在作者的角度一想,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哪个作者愿意趟这趟浑水,这些在圈子里混了多年的老油条,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场仗打贏了,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击败一个出道四个月的新人,半点都不光彩,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要是打输了,所有代价都得作者自己扛。
    连出道四个月的新人都打不过,你根本不配当什么畅销作家。
    这种標籤一旦贴上,直接就能毁了一个作者的职业生涯。
    换句话说,文海手里根本没有愿意踩著凤歌上位的愣头青,全是一群惜命的老油条。
    “是啊,都不是傻子,难道就我是?”丁言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现在看来,及时切割才是最好的选择。只要安抚好这些老作者,几年后文海的地位照样稳得住。
    被嘲笑几句又怎么样?
    掉不了一块肉,更亏不了一分钱。
    退一万步说,就算凤歌根本没什么真东西,就是扯了个弥天大谎,把文海所有人都框进去了。
    “真要是这样,我也认了。”丁言咬了咬牙,发了狠。
    他心里的天平,已经彻底朝著解僱周敬明的方向,狠狠倾斜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