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轰鸣,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从东京的楼宇逐渐变成京都郊外的山影。
    虎杖悠仁、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最终还是没能来成京都。
    “八十八桥事件”的受害者出现得比预料的要早。
    手机那头,五条悟的声音带著一如既往的笑意,背景里却吵得像是菜市场。
    “让玄一你先陪著二年级出发了果然是正確的呢,剩下的这三个可是一直都吵得不可开交哦!”
    “总觉得一直这样,我和大家也没怎么有机会好好相处呢,这样果然还是不太好吧!”
    玄一有些顾虑地说道,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他確实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在同伴们可能面临危险的时候,自己却坐在开往京都的新干线上。
    “没问题的,大家都忙著各自的事情,所以这种事也很正常啦,况且大家都理解你去京都是为了什么。不信的话……喂!玄一同学在京都向各位问好哦!”
    隨后电话的那一端不出意外地传来了杂乱的爭吵声。
    “啊?这傢伙是在炫耀什么吗?给我下车啊!赶紧给我跑回来啊白痴!”钉崎野蔷薇的嗓门极具穿透力,即使隔著听筒也能感觉到那股要掀翻天花板的怒气。
    “別这样,和钉崎你不一样,玄一是带著任务去的啊!”
    “什么叫和我不一样啊喂!我们现在顶著太阳在这些小鬼的学校门口是在干什么啊?凭什么要区別对待啊,吃鼻涕的臭小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真是气人啊!”
    ……
    听著这些话,玄一只觉得异常尷尬,恨不得现在就把手机掛断。
    “就是这样啦,大家对於玄一的关注度还是很高的啊!”五条悟嬉笑著说道,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总感觉,我是被老师刻意摆出来当出气筒的誒……”玄一苦笑道。
    “怎么会呢,哈哈,哈哈哈……”
    就是故意的吧……
    “就这样了,你在京都玩的开心,拜拜!”
    电话掛断了。
    玄一放下手机,长长地嘆了口气。
    “——所以到头来,只有我们三个来当代表吗?”
    熊猫把圆滚滚的身体往座椅里又挤了挤,爪子搭在扶手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他旁边坐著一直保持安静的狗卷棘,后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附和。
    “真希那傢伙,明明之前也说好了,结果临出发前突然变卦了。应该还是不想被禪院家的人看到吧!”
    玄一沉默不语,他自然是知道为什么真希不想来京都。
    “天与咒缚”的身体让她几乎不具备咒力,完全不会术式,连肉眼看见咒灵都做不到。
    在以术式和咒力话事的禪院家体系里,这简直等於“废物”。
    一旦这样的她踏入京都的地界,禪院家那些为了羞辱她的腐烂的根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上来吧。
    与其应付那些麻烦,不如眼不见为净。
    列车再次驶入隧道,车厢內陷入短暂的昏暗。
    玄一望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张属於十七岁少年的脸映在玻璃上,眼神透著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深沉。
    四大天灾。
    在这个被他的介入搅得面目全非的时间线上,漏瑚死於五条悟之手,花御在交流会期间被祓除。
    如今,特级咒灵的阵营里只剩下一个实力相对较弱的陀艮,已不知所踪。
    而宿儺的手指,以及咒胎九相图,依然安稳地存放在高专的咒物仓库中。因为真人的偷袭失败,高专方面已经大幅加强了防守力量。
    最重要的是——真人已经被封印了。
    羂索再也无法通过咒灵操术吸收真人的“无为转变”,自然也无法利用这份术式去標记普通人、去发动那场名为“死灭回游”的残酷仪式。
    缺少了这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就算那个千年术师真的成功封印了五条悟,也没有任何意义。
    “……至少到万圣节之前,应该都会是风平浪静的。”
    玄一在心里默默想著。
    前不久,七海建人从那个被活捉的诅咒师重面春太嘴里逼供出了不少情报。高专已经派人前往羂索的隱藏之地进行围剿,但就刚刚,五条悟告诉了他一个不好的消息——
    “跑光了哦!”
    虽然让羂索逃了有些可惜,但对方在短期內不敢再有大动作。
    至於八十八桥事件……
    玄一的眼神微微沉了沉。
    因为咒胎九相图並没有被真人偷出高专,胀相、坏相与血涂自然也没有出现在八十八桥。这次事件的危险程度,理论上应该比原来的剧情要降低了不少。
    但问题在於,那件事涉及到了伏黑惠的逆鳞——他的姐姐,伏黑津美纪。
    他执著於亲自解决这件事,虎杖和钉崎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而玄一虽然同属一年级,却被五条悟以“一年级至少派出一名代表参加京都慰问活动”的强制规定,硬生生从八十八桥的任务名单里“排挤”了出来。
    也难怪野蔷薇会有那么大怨气呢……
    將近一个小时的路程,眾人最终来到了目的地。
    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地下设施,一如既往地阴暗潮湿。
    在庵歌姬的带领下,东京校的代表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那间隱蔽的地下室。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陈旧机械混合的气味。
    房间里,一个浑身被白色纱布缠满的少年正坐在特製的轮椅上,没有右臂,没有下肢。
    那就是与辛吉的本体。
    眾人从歌姬口中得知了高专对与辛吉的最终处分:
    其一,无限期推迟一级术师晋升考核;
    其二,没收所有远程操控型战斗傀儡;
    其三,禁足京都校六个月,期间必须义务承担结界维护、情报整理及后勤支援工作。
    好在此次事件並未给高专带来实质性的重大损失,加之与辛吉主动配合调查,亦是提供了不少有关咒灵阵营的情报,两相权衡之下,这样的处罚已算得上相对仁慈。
    只是此时一下子看见这么多人,与辛吉下意识地感到有些警惕,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轮椅扶手,眼神躲闪。
    不过那种侷促很快便消失了,大家就算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真容,那也都是朝夕相处的同学——无论是通过机械丸的屏幕,还是平时的並肩作战,他们早已熟悉彼此的声音和灵魂。
    “哟,机械丸……不对,与辛吉!”熊猫第一个走上前,大大咧咧地挥了挥爪子,“终於见到本尊了啊,比想像中要瘦弱呢!”
    “吵死了,区区布偶……”与辛吉的声音很轻,带著长期不见天日的沙哑,但那句熟悉的反驳一出口,气氛顿时就鬆弛了下来。
    与辛吉眼中的戒备在一点点消融。
    他看著这些为了他专程从东京赶来的同伴,看著他们没有丝毫异样的眼神,终於露出了生平第一个、也是真正畅快的笑容。
    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绷带,有些难看,却无比真实。
    探望结束后,除了带著任务过来的玄一和老师庵歌姬,其他人都先退了出去。
    地下室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与辛吉,真人的术式我也是不久前才掌握的,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確认能把你恢復正常,毕竟修正灵魂的轮廓,是一件非常精细的事情,我还不知道自己能够做到何种程度。”
    玄一倒出了自己的顾虑。
    与辛吉没有一点犹豫。
    “快点吧,西尾君,都到这一步了,我是不可能放弃的,毕竟再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想了想,苦笑一声,“抱歉,我不该这么说。”
    已经答应了大家以后无论自己是什么样子,依然有信心能够和大家站在一起,哪怕一辈子就只用那副机械丸的躯体与大家並肩前行,他都会觉得那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他的心里对於那份执念实际上已经消退了不少。
    玄一默默地將手放在了他的前额。
    咒力缓缓渗入,玄一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感知著与辛吉灵魂的轮廓。
    是被“天与咒缚”粗暴地撕去了几块的——残缺的形体。
    “无为转变。”
    一切比想像的还要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