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还在继续。
    眼前的男人微微侧头,露出了额头上一圈显目的缝合线。他托著下巴,依旧带著平和的微笑,本就不大的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缝。
    “你还好吗?”
    床边那个男人的声音將他拉回了现实。
    玄一没有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而稚嫩的双手,又看了看眼前的夏油杰——不对,应该是羂索。
    穿越来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这个傢伙。
    先不谈敌我立场,仅仅是羂索这样的角色属性,便让他感受到了来自命运深深的嘲弄意味。
    两个占据了別人身体的灵魂,各自偽装成原主的身份,身处同一个时空里面面相覷。干什么,交流心得吗?
    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和羂索换脑夺舍不同,自己灵魂穿越可以算是如假包换的西尾玄一。毕竟这个世界原来就没有“许安”这號人物存在。
    “西——尾——同——学——”
    “在!”
    回过神来时,身体早已条件反射一般地回答了。
    “嗯,现在看起来正常多了。”羂索用些许戏謔的眼神看著玄一,“虽然我並不擅长反转术式,蝴蝶露子的治疗效果也不像反转术式那么快速,不过目前来看应该是没有留下后遗症吧!”
    一只红色的蝴蝶式神在他竖起的手指上缓缓浮现。
    “什么……术式?治疗?”玄一愣了愣神。
    “你,看得见它吧!”
    红色的蝴蝶在羂索指尖缓缓振翅,翅膀上的纹路散发著暗红色的光芒。
    玄一皱了皱眉,在经歷了一系列超越常识的事件后,他反倒是平静了不少。
    “咒灵操术”。
    这是夏油杰的术式,能够收服並操控无数咒灵为己用。他知道眼前这只红色的蝴蝶並不是普通的式神——它本身就是一只诅咒,如果是带著某种特殊权能的话,就是类似於传说故事里的妖怪一类,算是假想咒灵了。
    而在原主的记忆里,2018年7月17日,也就是今天,下午两点钟,在他一直打工的那家咖啡店里,他和面前这个男人早就见过一面了。
    只是和现在不同的是,当时跟在羂索身后的,还有三个普通人根本看不见的怪物——
    头顶一座火山的独眼怪。
    头上长著树枝的高大怪人。
    下半身像蠕虫的红色章鱼。
    当时的玄一併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不过从记事起,他就能看见一些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路口一动不动。
    有时候是一团扭曲的黑雾,贴著墙壁慢慢爬行。
    有时候……仅仅是某种说不出的感觉,能让他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小时候他指著空气说“那里有个人”,得到的会是父母“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类似的责骂。后来父母死了,他跟奶奶住在一起,偶尔提起这种事,奶奶只会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他,念叨著:“玄一,別胡说了。”
    再后来,他长大了。
    学会了闭嘴。
    学会了假装看不见。
    学会了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
    学会了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心底。
    而今天——
    那三个怪物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远比他之前遇见的任何东西都要可怕。整个咖啡店里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种恐惧是本能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容不得半点隱藏的!
    於是他逃跑了,早在漏瑚大开杀戒之前。
    那一刻,他就站在对面的街头,看见店里有人在尖叫,有人试图逃跑,可那些火焰就像是从他们的身体里直接烧起来一样,不给他们一点求生的机会!
    他看见那位平日里一直关照著他们的前台姐姐,挣扎著爬到了感应门口,却只来得及远远地朝他喊了一句“救命”,隨即便被火焰整个吞没……
    他蹲在街边,双手抱著头,浑身发抖。
    恐惧。
    愧疚。
    绝望。
    还有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东西——那些小时候被叫“怪物”的记忆,那一次次父母用异样目光看著他的画面,那些在学校被孤立、被欺凌、被当成异类的无数个日夜,那一声声咒骂,那一声声嘆息,那些他永远也没法向任何人解释的所谓“幻觉”!
    所有的所有,在那一刻全都压在了他的胸口上,扼住了他的心臟,封闭了他的感知,让他一直沉沦在虚无之中,一直走向毁灭的深渊……
    原主应该是在车祸中遇难了。
    玄一默默想著。
    羂索依然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知道,眼前这个策划了千年、搅动了整个咒术界的幕后黑手,绝不是什么见不得人受苦的慈悲心肠。
    是在试探吧。
    玄一很快得到了答案。
    原著里涩谷事变发生在2018年10月31日,在此之前羂索就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以封印当代最强的咒术师——五条悟。而今天下午在咖啡店里和漏瑚等人商討的,正是封印五条悟的细节。如此关键的节点,谨慎如羂索是绝不可能让任何一个可能泄露情报的因素存在的!
    而现在,他就是那个不確定因素了。
    所以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可是会死人的。
    玄一静静思索著,自己的选项有限,无非就是“看得见”和“看不见”两个。
    如果选第一个,硬著头皮否认,恐怕难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提前跑出咖啡店。况且羂索既然能找到自己,说明对方在当时就已经注意到他了。一个普通的店员,有什么值得一个活了千年的诅咒师记掛的?
    吸引他注意的,可能是某种体质吧,或者再大胆推测——是因为存在於身体里的咒力吧!
    就像是老一辈说的那样,如果看到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不要与其对视,要装成看不见,否则也会被它们注意到。同理,原主当时流露出的咒力波动,应该已经被羂索察觉了。
    这么一来,第一个选项的退路就被封死了。因为身体里有咒力的人,绝对看得见咒灵。
    关键在於,如何让羂索知道自己虽然不是非术士体质,但对他们的计划推进没有威胁。或许说他相信自己並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当然事实上原主真的没有听到任何阴谋。
    不过要是直接说什么也没听到,反而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那样还是会被杀的吧。
    还得让对方自己推测出这个结论才行。
    想到这里,他已经整理好了接下来的措辞。相比较原主一个十六七岁、未经社会毒打的清澈高中生,自己穿越前可是一个年过三十五的销售大叔啊!
    “其实……我一直都看得见。”
    玄一神情黯然,目光从羂索那双已经睁开的冰冷眸子前一闪而过,再次落到了羂索的指尖,“那团黑色的雾气,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羂索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睛再次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
    玄一迎著那道目光,心跳有些加快,却硬是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
    他现在只能赌。
    “黑色的雾气”,他自认为这个说法恰到好处。
    不是“咒灵”,不是“诅咒”,而是“黑色的雾气”——一个对咒术界一无所知的人,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时最自然的反应。模稜两可,却又真实可信。
    更重要的是,他说的是“见过很多次”。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今天会逃跑。
    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能感知到那三个怪物的危险程度。
    因为他一直都能看见。
    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羂索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应该是去年吧,刚来东京的时候。”
    玄一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刻意为之的茫然。
    “最早一次,是在放学路上。我看见一个黑影飘在路灯上面,一动也不动,后来是被踢坏的自动售卖机,再后面在一辆大卡车上……那种事越来越多,我也就不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