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牙茂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五十万人每天人吃马嚼,他耗不起。”
    “他想打,但怕我们死守。”
    “所以,必须给他一个不得不全军出击的理由——卫家军快饿死了,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卫昭的手指顺著地图往北划,越过北戎大军的防线,停在他们的后方。
    “但犬牙茂不知道的是,他倾巢而出的同时,他的后背也露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柳惊霜,眼神深邃。
    “三嫂霍青鸞统领的五万重甲军,一直没有露面。”
    “落鹰口一战,我本以为是虚晃一枪,但现在看来,那是为了掩护重甲军真正绕后的路线。”
    “此刻,五万重甲军应该已经像一颗钉子,死死扎在北戎大军的退路上,就等著收割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卫昭的声音。
    將领们的呼吸开始变粗,眼里原本的绝望逐渐被一种狂热的光芒取代。
    “至於粮草。”
    卫昭的手指移回南方,点在江南的位置。
    “二嫂苏清韵出身江南盐商巨富。卫家的钱粮一直由她打理。”
    “朝廷断我们的粮,但断不了苏家的財路。”
    “二嫂是个精於算计的人,她绝不可能看著卫家军饿死。”
    “如果我没猜错,二嫂此刻已经带著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庞大粮队,快到雁门关了。”
    “这些粮草,不是用来守城的,是为我们此战大捷之后,反攻北戎准备的!”
    卫昭收回手,转身。
    白色的长衫在走动间带起一阵微风。
    他看著老太君,也看著满屋子的悍將。
    “母亲放出的假消息,是为了引犬牙茂全军出击。”
    “三嫂的重甲军断其后路,二嫂的粮草稳固大后方並为反攻做准备。”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字字如铁,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这一战,我卫家军必胜!”
    安静。
    绝对的安静。
    十几个身经百战的校尉,此刻全张著嘴,脑子被这番推演震得嗡嗡作响。
    绝境逢生?
    不,这是请君入瓮!
    柳惊霜看著卫昭的侧脸,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
    她知道卫昭聪明,但没想到他能把老太君的底牌猜得这么透,把整个战局算得这么准。
    这个男人,不仅在战场上有股狠劲,这纵览全局的脑子更是转得让人心惊。
    “好!好!好!”
    老太君连说三个好字。手里的鑌铁拐杖重重敲击地面。
    “砰!砰!砰!”
    三声闷响,砸碎了议事厅里的沉寂。
    老太君站了起来。
    原本微微佝僂的背脊瞬间挺直,像一把出鞘的绝世老刀。
    她扫视全场,眼底的杀意再也压制不住,那股歷经三朝的铁血威压瞬间席捲全场。
    “既然主帅的话你们都听明白了,那还等什么?”
    老太君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带著几十年的煞气。
    “老身那九个儿子的血仇,十几万卫家军的英魂,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所有將领同时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声震耳欲聋。
    “全军听令!”老太君拐杖猛地指向北方。
    “放弃守关,打开城门!”
    “全军出击,反攻北戎!”
    “目標——夺回葫芦谷!”
    “杀!”
    震天的怒吼掀翻了屋顶。
    卫昭站在原地,看著这群被彻底点燃的老兵。他知道,真正的杀戮,现在才刚刚开始。
    ……
    雁门关外,狂风卷著黄沙,打在人脸上生疼。
    五十万北戎铁骑铺开,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黑斑,死死糊在了雁门关的城墙根下。
    连绵不绝的毡帐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战马的嘶鸣声和风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犬牙茂骑在一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上,马蹄烦躁地刨著冻硬的泥土。
    他手里提著那把沾过无数魏人血的斩马刀,左脸那道贯穿眉骨的刀疤在冷风中透著狰狞的暗红。
    他抬头看著紧闭的雁门关大门。
    城墙上稀稀拉拉站著些卫家军的士卒。
    隔著一箭之地,犬牙茂都能闻到那股子穷途末路的酸腐味。
    “七天了,应该已经断粮了吧?”
    犬牙茂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在心里盘算。
    饿肚子的滋味他太清楚了,人在饿极了的时候,什么军纪,什么信仰,全都是狗屁。
    为了抢一口吃的,亲兄弟都能拔刀互砍。
    卫家军现在內部肯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小王爷,要不要先派一队人上去试试水?”
    旁边的副將凑过来,粗声粗气地问。
    “试个屁。”
    犬牙茂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
    “没看人家连城门都焊死了吗?”
    “这帮卫家军现在就是一群饿脱相的野狗,缩在窝里等死呢。”
    “老子现在派人去,那是给他们送肉吃!”
    “这次大军压境,就是要给他们製造压力,让他们儘快乱起来!”
    “你都什么战术?”
    他用刀背拍了拍马鞍,放开嗓门,夹杂著北戎语和生硬的汉话,衝著城头大吼:
    “城里的卫家寡妇们听著!”
    声音在真气的裹挟下,滚滚传向城头。
    “你们的粮仓已经连耗子都饿死了!”
    “还在死撑什么?你们那个病秧子主帅是不是已经饿得尿裤子了?”
    北戎军阵中爆发出一阵鬨笑。
    “打开城门,跪在地上学几声狗叫,本王赏你们几口马料吃!”
    “要是把那几个美艷的娘们洗乾净送出来,本王保证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犬牙茂笑得很猖狂。
    他太喜欢这种把猎物逼到绝境的感觉了。
    葫芦谷那一仗,他也是这么看著卫家九个儿子在谷底一点点耗干力气,最后被乱箭射成刺蝟。
    那九个硬骨头到死都没吭一声,但这有什么用?
    还不是变成了烂肉。
    魏人就是蠢。
    內斗比谁都狠,打外人全是一群软脚虾。
    那个狗丞相卢嵩,为了弄死卫家,连自己国家的边关都能卖。
    送情报,断粮草,配合得比北戎自己人还默契。
    这种国家,活该被北戎的铁蹄踏碎。
    他正想再骂两句难听的,后方阵营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
    一骑斥候从大军后方疯了一样衝过来,马跑得口吐白沫,斥候连滚带爬地摔在犬牙茂马前。
    “慌什么!天塌了?”
    犬牙茂一鞭子抽过去,打在斥候的铁盔上,噹啷一声脆响。
    斥候顾不上疼,死死扒住地上的冻土,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小、小王爷!后方……大军后方发现魏军!”
    犬牙茂眉头猛地拧死。
    “放屁!雁门关的魏军全在城里饿著,哪来的魏军?斥候营的眼睛都瞎了吗!”
    “是重甲军!”
    斥候扯著嗓子吼:
    “整整五万重甲军!他们从落鹰口的方向插过来了,直接截断了咱们和葫芦谷之间的通道!”
    周围的北戎將领脸色全变了。
    退路被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