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谷,北戎军中。
    犬牙茂一拳砸在案几上,木板从中间裂开,上面的茶碗和地图全滚到了地上。
    “三千人!”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粗糲、暴烈,帐中的几个北戎將领齐齐低下了头。
    “三千人守一个隘口,被人端了个乾乾净净,连个报信的都没跑出来?”
    没人接话。
    帐內安静得只听见毡帐外的风声和远处战马打响鼻的动静。
    犬牙茂站在那张碎成两半的案几前,胸口剧烈起伏。
    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比帐中任何一个將领都高出大半个头。
    左脸上一道从眉骨劈到下頜的刀疤,是当年葫芦谷之战留下的——卫家老三的枪差一寸就要了他的命。
    那一仗他贏了,贏得乾脆利落。
    九个卫家子全死在了谷底,十几万卫家军的尸骨铺满了山道。
    可现在一个落鹰口,三千人说没就没了。
    犬牙茂的怒气来得快,但脑子没停。
    这就是他能在三十岁出头统领五十万北戎铁骑的原因——再大的火气,烧不掉他那根绷得最紧的弦。
    落鹰口。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半湿的地图,展开,目光死死钉在西北方向那条细窄的山谷上。
    这个位置太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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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家军为什么偏偏打这里?
    如果只是为了报復他那封信,隨便找哪支巡逻队下手都行,何必跑四十里路去啃一个隘口?
    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在试探。
    或者更糟,他们在给那支该死的重甲军开路。
    五万重甲步兵。
    犬牙茂一直没找到这支部队的踪跡,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落鹰口恰好是绕到北戎侧后方的几条路线之一。
    卫家军打了这里,是什么意思?
    是声东击西?
    还是真要让重甲军从这儿穿过来?
    他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最大的威胁。
    “传令。”
    犬牙茂把地图拍在身旁將领的胸口上,声音沉了下来:
    “所有斥候全部撒出去,葫芦谷方圆百里给我翻个底朝天。”
    那將领双手接过地图,抱拳低头。
    “落鹰口的痕跡要查清楚——有没有大队人马经过,马蹄印多少,车辙深不深,粪便是新的还是旧的,一根草被踩歪了都给我报上来!”
    “是!”
    几个將领鱼贯退出帐外,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犬牙茂独自站在帐中,盯著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
    打,他当然想打。五十万对三十万,正面碾过去就完事了。
    可雁门关那破地方卡得太死,骑兵根本铺不开,硬攻就是拿人命填。
    得想个办法把卫家军引出来。
    或者,找到那支重甲军,先吃掉它。
    少了这五万铁罐头,卫家军的底气就塌了一半。
    他正盘算著,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一个人影弯著腰走进来。
    中原人的面孔,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儒衫,头髮用一根木簪隨便別著,脸上掛著一副討好的笑。
    这笑容像是长在他脸上的一样,隨时隨地都掛著,看一眼就让人不舒服。
    “小王爷何必动怒?”
    这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阴柔腔调。
    “区区三千散兵,死了便死了,不值当为这点小事坏了心情。”
    犬牙茂没回头,目光还在地图上。
    “滚出去。没叫你进来。”
    那书生也不恼,笑容不减,自顾自地往前凑了两步。
    “小人有一桩消息,或许能让小王爷高兴一些。”
    犬牙茂这才偏过头,斜著眼看他。
    “说。”
    书生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更低了。
    “小人已从可靠渠道得知,卫家军此刻在雁门关內的粮草储备,已经见底了。”
    犬牙茂的眉毛动了一下。
    “少则七日,多则半月,三十万大军必將陷入断粮之境。”
    书生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闪著一种精於算计的光:
    “届时军心浮动,士气低迷,小王爷再率大军攻关,岂非探囊取物?”
    帐中沉默了几息。
    犬牙茂转过身来,上下打量这个书生。
    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欣赏,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像看一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虫子。
    “你们魏人——”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嘲弄:
    “真让本王想不通。”
    书生笑容微僵。
    “明明同文同种,一个祖宗传下来的骨血,怎么就这么热衷自相残杀呢?”
    犬牙茂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不过这样也好。”
    “上次葫芦谷,要不是你们那位狗丞相断了卫家军的粮道,又把行军路线泄给本王——”
    他停了一下,想到那场大胜,想到九个卫家子的尸首倒在谷底时的画面,笑意更深了。
    “本王还真不一定贏得那么轻鬆。”
    书生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了,但还是像面具一样掛著。
    “哈哈哈哈!”
    犬牙茂仰头大笑,笑声在毡帐里迴荡,震得帐顶的牛皮都在颤。
    笑完之后,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书生躬身退出帐外,帐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沉得像毒蛇的脸。
    ……
    雁门关。镇守府。
    天黑了。
    说是天黑,其实从下午开始天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在关墙上头,像是隨时要塌下来。
    石屋里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
    卫昭靠坐在床榻上,后背抵著冰凉的石墙。
    柳惊霜侧身坐在他旁边,身上的战甲已经解了,只穿著一件贴身的素色中衣。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卫昭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柳惊霜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肩窝。
    没有多余的动作,就这么静静地靠著。
    这种安静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的安静是公事公办的冷,是军令如山的距离感。
    晚上这种安静,是两个累透了的人靠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
    粮草的事压在卫昭心里,沉甸甸的。
    七天。
    三十万张嘴。
    但他记得老太君之前说过的话——“粮草的事也不用等朝廷,老身已有部署。”
    老太君不是说空话的人。
    她既然说了有部署,那就一定有安排。
    卫昭现在能做的就是信任她,然后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他低头,下巴蹭了一下柳惊霜的发顶。
    “惊霜。”
    “嗯。”
    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二嫂是什么样的人?”
    柳惊霜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凤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点点被打断放空的不悦。
    “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了解一下。”
    卫昭说得隨意,但心里在算帐。
    九位兄长战死,九位嫂子各有所长。
    柳惊霜是军中之魂,那其他几位呢?
    粮草的事既然老太君说有安排,会不会跟某位嫂子有关?
    二嫂苏清韵,管钱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卫昭就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柳惊霜重新把头靠回他肩上,想了想,缓缓开了口。
    “我平日里都在军营,跟清韵接触不算多。”
    她的语气不再是军中那种硬邦邦的腔调,带了几分隨意的散漫,像是两口子躺在床上閒聊的口吻。
    “只知道她出身江南,商贾之家。”
    “苏家在江南盐道上很有分量,听说半个苏州的盐铺都跟苏家沾亲带故。”
    卫昭默默记下。
    盐商。
    江南巨富。
    这个出身可不简单。
    “清韵嫁过来之后,母亲就把卫家所有的帐目全交给了她打理。”
    “这么多年,卫家上上下下的银钱进出,全过她的手。”
    柳惊霜顿了一下。
    “颇会算计。”
    这四个字从柳惊霜嘴里说出来,语气很复杂。
    不是贬义,但也算不上纯粹的夸奖,更像是一个纯粹武人对精於庶务之人的评价——佩服,但不太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