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三万先锋?”
    柳惊霜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转向老太君,语速极快:
    “母亲,苍狼隘口到雁门关不过百里,骑兵急行军半日可达,我须立刻——”
    “急什么。”
    老太君的声音不大,却把柳惊霜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坐在车驾旁的矮凳上,鑌铁拐杖横在腿上,抬眼看了那个满身是血的斥候一眼。
    “三万骑兵破了苍狼隘口,说明北戎这次的先锋是精锐中的精锐,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惊霜,你带三万骑兵先行,赶赴雁门关。”
    柳惊霜抬头。
    “不求有功,不要轻敌。”
    老太君看著她,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务必守住关卡,等大军抵达。”
    “是。”
    柳惊霜没有废话。
    单膝跪地,抱拳领命,起身的动作乾脆利落。
    她大步走向点將台,连头都没回。
    號角声撕裂了凛冽的晨风。
    三万骑兵在极短的时间內完成了集结,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冻硬的大地,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直到那面绣著金色猛虎的战旗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捲起的黄土还未落尽。
    卫昭坐在马背上,目送那片烟尘远去。
    快。
    太快了。
    从斥候报信到三万骑兵开拔,前后不到一刻钟。
    柳惊霜调兵遣將的速度,跟按下了快进键一样。
    他收回视线,勒马放慢脚步,落到了老太君的车驾旁边。
    “大嫂……柳將军此去,可有危险?”
    车帘掀开一角。
    老太君正在里面看一幅摊开的地图,听到这话,抬头看了卫昭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似乎有些意外。
    “放心。”
    老太君的声音很快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惊霜战力超群,寻常武將近不得她的身。”
    “雁门关是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守到我们赶到不成问题。”
    卫昭点了点头。
    他对这个世界的军事还处於两眼一抹黑的阶段,能做的只有信任。
    老太君打了一辈子仗,她说没问题,那大概率就是没问题。
    车帘落下。
    老太君低头看著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在关隘处敲了敲。
    哪有什么绝对的安全。
    惊霜此去,对上的是北戎最精锐的三万铁骑。
    那可不是什么杂兵散勇,能在苍狼隘口打开缺口的部队,至少是北戎王帐的亲军级別。
    可她没有別的选择。
    卫家军满打满算五万骑兵,让惊霜带走三万已经是极限。
    剩下两万必须留在中军护卫。
    万一行军途中撞上其他异族的兵马——西羌、东胡、鲜原。
    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没有骑兵的步兵大阵就是一块肥肉。
    人家骑兵远远吊著你,打一波就跑,拉扯个三五天,不用正面交锋就能把你活活拖死。
    老太君合上地图,闭了闭眼。
    老了。
    要是年轻二十岁,她自己就骑马去了。
    ……
    大军行进了半个月。
    卫昭这辈子——不,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经歷过这种事。
    每天天不亮就出发,骑在马背上顛簸一整天,屁股磨得生疼,大腿內侧全是血痕。
    晚上扎营睡两个时辰,天没亮又走。
    杀神模板给的体质撑住了他没有从马上摔下来,但也仅此而已。
    到第十天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在马背上打盹。
    半个月。
    当雁门关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卫昭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
    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没有接应的军队。
    没有引路的斥候。
    什么都没有。
    雁门关的城门,厚达三尺的铁皮包木巨门——被撞碎了。
    门板散落在地上,上面全是黑色的乾涸血跡。
    关內更不能看。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街道上,卫家军的,北戎人的,混在一起。
    有些尸体保持著廝杀的姿態,刀还插在对方身上,两个人一起僵硬了。
    墙壁上全是箭孔和刀痕。几栋房屋只剩下半截焦黑的骨架,浓烟还没散尽。
    空气里瀰漫的不是烟味。
    是血腥气。
    浓到让人反胃的血腥气。
    卫昭的胃翻了一下。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压下去,手却不受控地攥紧了韁绳。
    这就是战爭。
    不是演义小说里两军对阵、大將单挑的热血场面。
    是断肢,是內臟,是苍蝇,是已经开始腐烂发胀的人类躯体。
    远处,雁门关中心区域,喊杀声还在迴响。
    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头困兽发出的最后几声嘶吼。
    卫昭的血衝上了脑门。
    柳惊霜还在里面。
    她还在打。
    这个念头击穿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他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
    “杀!”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喊出这么大的声音。
    嗓子像被撕裂了一样疼,但声音確实传了出去,在残破的关城上空炸响。
    “全军隨我杀敌!支援柳將军!快!!”
    身后一万亲卫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动了。
    这些人是卫家军最精锐的部队,不需要第二道命令。
    马蹄踏过碎裂的城门,踏过满地的尸骸,踏过乾涸的血泊。
    卫昭握著长刀冲在最前面,白马在一片焦黑与鲜红中格外扎眼。
    他疯了。
    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冲在一万人最前面,这叫送死。
    但他停不下来。
    老太君坐在车驾中,听到前方传来如潮的喊杀声时,掀开了车帘。
    一个士兵滚鞍下马跑过来稟报,声音都在抖:
    “老太君,主帅……主帅率一万亲卫衝进去了!”
    老太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这半个月来的第一次。
    “不错。”
    她的声音很轻:
    “虽然从小体弱多病,但昭儿毕竟是卫家儿郎,有血性!”
    身旁有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小声询问:
    “主帅从未踏足战场,万一……”
    “无妨。”
    老太君摆了摆手:“大军未到之前,北戎主力就已经撤了。”
    “留在关里的不过是些没跟上大部队的残兵,成不了气候。”
    关內。
    第一个北戎兵出现在卫昭面前时,他什么都没想。
    刀劈下去。
    不是什么精妙的刀法,甚至算不上合格。
    但杀神模板给的力量是实打实的,长刀从那个北戎兵的肩膀斜劈而下,刀锋切开皮肉的触感顺著刀柄传到掌心——
    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
    腥。
    卫昭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没有恐惧,没有噁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腔深处往外涌。
    兴奋?
    不完全是。
    更像是体內那头被杀神模板唤醒的困兽终於闻到了血,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囂著
    ——再来!
    【杀神值+1】
    面板上跳出的数字印证了他的感觉。
    第二刀,第三刀。
    他骑在白马上,跟著亲卫的洪流一路碾压过去。
    那些残留的北戎散兵看到铺天盖地涌来的卫家军亲卫,有的还没来得及举刀就被马蹄踏倒,有的丟了兵器转身就跑。
    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身后的亲卫们一边砍杀一边偷眼打量著这位第一次上阵的主帅。
    卫昭的骑术算不上好,刀法也稀鬆平常,但他手稳。
    杀了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没吐,没慌,没拉韁绳往后缩。
    几个老兵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同一个念头——这心性,卫家的种没跑了。
    他们见过太多新兵蛋子第一次见血的样子,有当场吐的,有腿软摔下马的,有握著刀发抖砍不下去的。
    眼前这位?
    比大多数人的第一次都强。
    喊杀声越来越近。
    卫昭拨马转过一个街角,终於看到了柳惊霜。
    她被围在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箭楼下,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
    白色劲装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长刀上卷了刃,她换了一把从尸体上捡来的北戎弯刀,还在砍。
    听到身后山呼海啸的喊杀声,柳惊霜猛地回头。
    一匹白马从烟尘中衝出来。
    马上的人一身素衣染满鲜血,面容清瘦苍白。
    晨光从残破的城墙缺口照进来,给那个身影镀了一层金。
    柳惊霜的眼神变了。
    那个身影,和记忆深处的另一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也是这样骑马,也是这样一身血,也是这样冲在最前面。
    並且眼中也只有她一人。
    但眼前之人相比记忆中那人——
    更年轻。
    也更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