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文德瑞瓦宅邸。
    天边的云彩被落日烧红,柔和的光线从窗台漫入。
    林恩和莫格兰瞪大双眼站在餐桌旁,几乎合不拢下巴,矮人甚至忘记放下手里拎著的矮凳。
    这真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吗?
    两份煎嫩的小牛排,表面贴著极薄的黑松露切片,微焦的肉脂正將松露缓缓烘暖,香气一丝丝逸散出来。
    同样的两份黑松露沙拉,烤至酥软的土豆块上铺著松露细条,只淋了少许沙拉醋汁,没有多余香草抢夺风味,托出松露的深邃气息。
    一大碗松露布雷斯鸡汤,金黄的汤麵上浮著细腻油花,几片松露沉在深处,浓郁的菌香和醇厚的鸡汁香味扑面而来。
    除了这三道以黑松露为主的菜餚,她还復刻了在斯坦茅斯尝过的香煎河鱼,另有一碟蔬菜杂拌和浆果,以及在器皿中醒著的红酒。
    整张木桌摆得满满当当却毫不杂乱,每道菜都像是仔细计量过位置,只有伊莉婭的那份主菜迟迟没有上桌。
    二人目光同时转向站在一旁的精灵。
    她换上那身正式的女僕长裙,银髮用冠式发卡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没有一缕散落。
    或许因为视线来得突然,她微微偏过头,声音里带著点紧张。
    “第一次做…还请您多包涵。”
    “伊莉婭…这已经丰盛到,我无法形容了。”
    林恩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木。
    平时她做豌豆燉汤时,他就经常感嘆她的厨艺,没想到那才只是冰山一角。
    “不错不错,老子也来享受享受你们贵族的晚饭。”
    餐桌旁只摆了两把椅子,莫格兰一屁股坐上靠外的那张,摆动著身躯调整坐姿。
    伊莉婭连忙走到里侧,替林恩拉开座椅,隨后静静侍立在一旁。
    林恩轻轻嘆了口气。
    他瞥见被收在客厅角落的另一把椅子,径直朝它走过去。
    在伊莉婭开口前,他抬手示意,女僕默默垂下目光。
    按正式的接待礼仪,男女主人应分坐餐桌对侧的主位,客人则坐在客位或旁侧。
    但林恩並不想那样。
    伊莉婭的视线里,一把椅子被搬到主座侧旁,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坐这里吧。”
    林恩率先落座,看向伊莉婭,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这个位置既能让她少些拘束,也能离自己更近一些。
    同时,他侧目看向莫格兰。
    “自己照顾自己就可以吧,客人?”
    “老子可不爱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矮人虽这么说著,口水都快淌到鬍鬚上,却依旧抱著胳膊,没有伸手上桌。
    见二人都在等自己,伊莉婭眼眸轻颤了一下。
    她不再推辞,转身回厨房端上自己的那份主菜,轻轻放在林恩身侧的位置。
    “请至少…允许我为您斟酒。”
    伊莉婭没有立刻坐下,站在他身侧轻声说道。
    “第一杯就好,辛苦你了。”
    林恩轻笑一声,頷首应允。
    伊莉婭拿起醒好的红酒,为林恩斟好一杯,隨后走到对面,同样为莫格兰斟上。
    矮人平日並不爱喝这类酒品,但此刻也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
    直到这一切完成,伊莉婭才走回座位。
    精灵双手抚平裙摆,每一分寸都保持优雅,在他身旁静静坐下。
    最后一缕天光沉落,林恩举起酒杯。
    他微微侧目,伊莉婭跟著举起她的,莫格兰也挺直腰板,將酒杯抬了起来。
    “莫格兰,欢迎你的到来。”
    “嘁,还以为你小子要说什么正经事。”
    矮人一下子泄了气,不耐烦地抬了抬酒杯示意。
    “这就是正经事,我和伊莉婭都很高兴你能来。”
    林恩说著,將酒杯转向精灵,像在雪原时那样,杯沿和她的轻轻一碰。
    “伊莉婭,谢谢你准备的晚餐。”
    他顿了顿,扬起嘴角。
    “走路不要胡思乱想,你在身边,我就很满足了。”
    “我也是…很满足…”
    酒液还没沾上嘴唇,精灵的脸颊就先一步泛起红晕。
    “什么破酒,甜得老子都腻著了!”
    莫格兰粗粗抿了一口,咂著嘴咕噥道。
    “偶尔喝点不一样的不是挺好?”
    林恩笑著转回身,將手稍稍向前一引。
    “开始吧。”
    宅邸的晚餐悄然拉开序幕。
    伊莉婭为林恩盛好汤品,林恩也將几道菜逐一尝过。
    不同於其他常见菌类,黑松露最佳的品尝方式其实是刺身。
    牛排的余温將薄片微微熏热,一入口便是那股標誌性的浓郁泥土气息,仿佛是置身於古老森林深处,呼吸著雨后<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腐殖土层。
    隨后,紫罗兰的幽香、菌菇的醇厚和坚果的油润渐次浮现,再被肉汁温柔包裹,確实配得上它那高昂的身价。
    矮人一口就將整片松露掀进嘴里,吧唧两下,像是没尝出滋味,紧接著又伸手去抓土豆块上铺的松露细条,好在伊莉婭提前將它分成两碟。
    “非常美味,食材的风味几乎发挥到极致。第一次就能做到这种程度,真的很厉害。”
    林恩想起那晚精灵对自己的崇拜神情,同样认真地夸奖道。
    只是他確实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自己的眼睛里,也闪烁出她那种微亮光彩。
    “大部分只是简单的清洗和切片…您过誉了。”
    伊莉婭努力压著唇角。
    这两天她已经表现得够轻飘了,不能再一直失態。
    “除了分量少了点,味道是老子吃过最好的蘑菇!”
    莫格兰的鬍鬚被酱汁和沙拉糊成一团,嘴里还卷著一大块土豆,仍粗声粗气地夸道,几粒土豆碎屑隨著话语喷在盘子里。
    林恩笑著摇摇头,放弃了解释的念头。
    晚餐在餐具和碗碟轻碰,以及食物和酒水的吞咽声中缓缓推进。
    林恩喝得很少,免疫醉酒的效果仍在持续,酒液对他来说,只剩下淡淡的酸涩和细微的果甜。
    理论上,只要他愿意,现在能轻而易举把矮人喝得四脚朝天。
    莫格兰给他们讲了在雪霽森林怎么使唤小吉米,还有撞见两位贵族老爷和侍女钻进林子里磨蹭半天的軼事,这些话题让伊莉婭深深蹙眉。
    林恩则说起在斯坦茅斯的见闻,矮人对那座四层地下的复杂酒馆深感好奇,当场將其列为以后旅途的必去目標。
    “嗝——”
    莫格兰吞进一大口红酒咽下嘴里的肉块,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隨后看向林恩。
    “说点正经的,昨天冒险者公会出了件不小的事。”
    “让我猜猜,是不是关於外来的银级小队?”
    看著林恩挑眉的神情,矮人稍稍瞪圆双眼。
    “你小子,消息这么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