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河车翻涌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碎石和泥土从半空中簌簌落下,砸在刚刚被翻过的地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古烟最后一声闷哼被泥土吞没之后,林间恢復了夜晚应有的寂静。
    只有远处溪水在石缝间流淌的声音,和夜风穿过松针时带起的极细微的啸音。
    诸葛衍站在那座新立的土堆前,右手还维持著坤字诀的印诀。
    指节上沾著的血已经干了,在月光下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杀人了。
    不是比武切磋的失手,不是自卫反击的无奈,是认认真真地把一个人埋进了土里。
    那个人偷了他的钱包,用活人的骨头炼邪术,是全性妖人。
    任何一个理由都够杀!
    但当诸葛衍真的把土河车压下去的那一刻,他这才意识到这和他在山上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山上想杀人和在山下真杀人,是两回事。
    他没有犹豫,古烟这种人留著只会害更多人。
    但他也没有感到多痛快,那条生命被泥土吞掉的瞬间,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很沉的、说不清是沉重还是警醒的东西。
    像有一只手在他心里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上敲了一下。
    诸葛衍走到溪边蹲下,把指节上的血跡洗乾净。
    溪水冰得刺骨,大概是附近山上融化的雪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行囊里翻出一块干布擦手。
    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今晚应该是没法赶路了。
    诸葛衍在溪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坐下,靠著行囊闭上眼。
    脑子里很乱,但心跳已经恢復了平时的节奏。
    渐渐地,伴隨著入定的程度不断加深,所有感觉都开始逐渐消失了。
    天亮之后,诸葛衍没有立刻上路。
    他回到昨晚战斗的松林里,在古烟被埋的那棵老松下站了一会儿。
    松针的断口还在往外渗松脂,树下那道土河车留下的翻涌痕跡仍然清晰,像一道还没癒合的新伤。
    诸葛衍隨手从地上捡起来一个石头,用凝兵化出金刃,在石头上刻了四个字——
    全性,古烟。
    “施主,虽然你是全性,但我却也不是那种管杀不管埋的人。
    我杀你在前,死后给你挖好坟,立好碑在后,你我也算是因果两清。
    下辈子,別再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了。
    毕竟人在做,天在看。
    喏,你的报应这不就来了?”
    在对著古烟的坟墓摇了摇头,確认对方的確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之后,诸葛衍这才径直转身离开。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直接用了土河车活埋,並没有真正见血的原因,杀人的感觉却是並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强烈。
    只是想到自己亲手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稍微有点不適,但也仅此而已了。
    诸葛衍走后不久,树林中又多出了几个不速之客。
    古烟被土河车活埋的那天夜里,苑金贵並不在场。
    三天前,他和古烟还有另外两个全性同伙结伴从川西往东南走,本打算去浙江地界凑一场热闹。
    鬼手王耀祖前些年收了徒弟,好傢伙,那叫一个桀驁不驯。
    刚拜师没几年,就不把他们这些全性“师叔”们放在眼里。
    於是他身边的这个胖子当即就跟对方打赌,说是三年的时间,两人比试一场。
    他要是输了,就反过来喊那小孩儿师叔!
    全性的人都是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傢伙,最爱瞧这种热闹,尤其是他“长鸣野干”苑金贵。
    可走到半路上,苑金贵忽然接到一封飞鸽传书,说前头镇子上有个买卖需要他亲自去谈。
    於是他便带著那两个朋友临时拐了个弯,让古烟先在附近镇上等著,说好隔天碰头。
    可谁知道隔天就出了事。
    苑金贵办完事回来,在棲霞镇找遍了也没见古烟的影子。
    古烟这人虽然手脚不乾净,但从不误约定。
    苑金贵当即起了疑心,带著人沿著官道往镇外搜,搜到镇外十里那片松林时,其中一人忽然指著前面叫了一声。
    林间空地上,老松下,立著一块石片碑。
    石片显然是被人用利器削出来的,切面平整光滑,稜角分明,上面刻著几行字。
    苑金贵蹲下来,就著微弱的光线逐字辨认。
    “全性,古烟。”
    苑金贵把石片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古烟死了。
    那个前天还笑嘻嘻地跟他分赃,拍著胸脯说“苑哥你放心去办事,我在这儿等著”的小子,被埋在不远处的土堆下。
    连口棺材都没有,只有一块石片充作墓碑。
    “古老弟啊,虽说咱们这种人,哪天横死路边都不奇怪,可你这未免也太突然了点吧~”
    说著,苑金贵也是注意到了一旁地上的痕跡。
    苑金贵擅长炼器,眼力比寻常全性妖人刁得多。
    旁人看到的不过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巴,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种有序的破坏。
    土层被螺旋状地翻卷过,不是爆炸性的崩裂,不是拳劲砸出的深坑,也不是刀剑劈砍的散碎石屑。
    土层里有细密的擦痕,像被无数条蛇同时贴著地面游过,又像是一个人让泥土自己动了起来。
    术士。
    而且不是一般的术士。
    能驾驭这种程度的地盘八卦术,需要的是对坤字法高度的掌控力。
    寻常术士就算勉强能使出土河车,也只能掀起一道土墙或一根土柱,而眼前这片地面就像被整个翻滚过来一样。
    这不是勉强能用的程度,这是炉火纯青。
    苑金贵认得这种手段。
    武侯派的人。
    只有武侯派的奇门法术,才能把坤字法用得这般出神入化。
    他正要站直身子,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更细微的东西。
    脚印。
    松林里的泥土隔夜之后已经干了一层,表面鬆脆,边缘却保留著清晰的轮廓。
    苑金贵蹲下去,用指尖虚虚地沿著脚印边缘划了一圈。
    长度不大,深度比寻常人浅,步幅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