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长久的沉默。
    诸葛衍悬在崩塌的內景中央,脚下的深渊在翻涌,头顶的裂缝在蔓延。
    他知道,心魔说的没错,这个问题,他根本回答不了。
    此时此刻,他不是术士,不是炼炁士,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判断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不是真实的?
    所有的感官都可以被模擬,所有的记忆都可以被植入,所有的“真实感”都可以被製造。
    他前世读过的那些书里,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真正回答过。
    他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一个漫画世界里。
    但如果连那个“漫画世界”也只是另一层虚擬呢?
    如果他现在站在內景里,而內景之外,丹房、诸葛段、三位族老、武侯派、蜀地、甚至整个异人界,也只是另一个更大的內景呢?
    诸葛衍不知道,他也没办法知道。
    他低著头,沉默了也许有一炷香的时间,也许更久。
    內景中没有时间,只有感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对,我回答不了。我是术士,不是神仙,术士也是人。
    一个人,怎么判断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不是真实的?我没办法知道。”
    他抬起目光,看著心魔那双赤红的眼眶。
    “但我可以確定另一件事,十二年前从娘胎里生出来,我会哭。
    三年前第一次炁入大脑,七窍流血差点死掉,我会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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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不是假的。假的东西,不会让人这么疼。”
    他顿了顿。
    “所以就算我回答不了这个世界究竟是真是假,可这些感受,是真的。”
    心魔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那双赤红的眼眶里,浑浊的血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消失,不是溃散,只是动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收回了踏前的那一步,退回到原来的距离。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可你仍然没能回答你最怕的那个问题……”
    伴隨著心魔的话音落下,崩塌的內景开始旋转。
    碎裂的天空和翻涌的深渊搅在一起,水面的残片被无形的漩涡捲起,在他和心魔之间飞旋。
    心魔的轮廓在漩涡中变得越来越远,那双赤红的眼眶最后看了他一眼。
    不是嘲笑,不是怜悯,是一种诸葛衍难以理解的东西。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与此同时,外界。
    正在默默替诸葛衍护法的诸葛段脸色也是瞬间猛地一变。
    因为自诸葛衍头顶,一股白色的火焰毫无徵兆地燃烧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诸葛衍的身体在八卦图中央猛地一颤。
    不是外动,是內动。
    他的身体仍然保持著五心朝天的姿势,但在场的三个人都能感觉到他体內的真炁正在以疯狂的速度失控。
    任脉与督脉的炁流同时紊乱,精火与炁火在丹田与膻中之间来回衝撞,而上丹之火的纯白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
    然后,诸葛衍的脸开始扭曲。
    他的面容仍然维持著入定时的平静,但那层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奋力挣出。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紧接著,两道细细的血痕从鼻腔中蜿蜒而下。
    一滴,两滴。
    然后是耳朵、眼角。
    七窍同时渗血,血色暗沉,沿著他的面颊和頜骨淌下,滴在月白色的道袍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诸葛段猛然起身,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食指伸直,无名指与小指蜷曲。
    “归元阵!!!”
    他的声音在丹房里炸开。
    归元阵,武侯派最顶级的遁甲之术,需通过九个祭品才能布阵的法术。
    祭品被命名为“奇”,以时辰名排列,分別为:
    乙奇、丙奇、丁奇、戊奇、已奇、庚奇、辛奇、壬奇和癸奇,是可以连通多人进入內景世界的法术。
    诸葛仲和诸葛季同时变色,但他们的反应比脑子更快。
    诸葛仲左手掐诀,真炁从丁奇涌入。
    诸葛季右手按地,真炁从已奇灌入。
    三股真炁在八卦图中央交匯,形成一个环绕诸葛衍的立体阵圈。
    诸葛段的真炁第一个触到了诸葛衍的意识。
    他的感知在同一瞬间被拉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內景。
    天空碎裂,水面崩塌,深渊在脚下无声翻涌。
    黑暗的中心,站著一个人,和一个和那人长得一模一样的阴影。
    阴影的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一团燃烧的赤红。
    “这个內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诸葛段没有时间去辨认那个阴影是什么。
    他的真炁化作一道绳索,裹住了诸葛衍的身体,诸葛仲和诸葛季的真炁紧隨其后。
    三位族老齐力,三道真炁绳索同时收紧,將悬在崩塌內景中央的诸葛衍猛地向上一拽。
    內景在撕裂,碎裂的天空被归元阵的力道扯开一道更大的裂口,翻涌的深渊发出无声的咆哮,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那道赤红眼瞳的阴影在最后一瞬间转头看了诸葛段一眼,隨后便彻底消失在了崩塌的內景深处。
    “归元阵,解!”
    伴隨著诸葛段解除归元阵,诸葛衍的身体在八卦图中央猛地弹了一下,像溺水的人被从水底捞出来时最后那一挣。
    然后他大口喘气,眼睛猛地睁开,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七窍还在往外渗血,鼻腔里的血流得比刚才更急,顺著嘴角淌下去,和他眼角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在下頜处匯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
    诸葛段收印,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嘴角也溢出了一缕极细的血丝,却被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抹去。
    诸葛仲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道袍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诸葛季最沉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眼调息了好一会儿,可按在地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却已然青筋毕露。
    丹房里瀰漫著血腥气。
    诸葛衍坐在八卦图中央,七窍还在往外渗血,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花,又抬头看了看父亲嘴角来不及擦净的血痕,然后將目光移向二位族老。
    这一瞬,他什么都明白了。
    三昧真火的继承,他终究还是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