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山脉看上去很近,其实一点也不近。
    王晓、苏沁荷、炎梓溪三人切实体验了一番什么叫做“看似在眼前,实则在天边”。
    那灰濛濛的山峰从他们破开幻雾的第一天就矗立在前方,轮廓清晰得像是伸手可及。
    可他们昼夜兼行,走过了麦田,穿过了荒野。
    整整六天,才终於站在了它的脚下。
    起初他们还以为又遭遇了什么埋伏,最后才发现,路途真就这般遥远。
    十月十日。
    清晨的阳光从东方的天际洒落,將整座山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王晓抬头仰望,第一次看清了中央山脉的全貌。
    这座山高约四五千米,以三千米为界,山下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幽深静謐。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林间投下点点光斑,隨树叶轻晃摇曳,翩躚起舞,戏弄清影。
    溪流从山涧中蜿蜒而下,水声潺潺,清澈见底。
    谷中野花爭奇斗艳,赤橙黄紫,星星点点,像是有人將一盒多彩水墨打翻在了绿色的画布上。
    许多地方四季如春,温暖湿润,连空气都裹著草木的淡淡香甜。
    再往上,植被渐渐稀疏。
    除了一些倔强的低矮灌木和苔蘚,余下大都是裸露的岩石和风化的沙砾。
    灰白色的岩壁在阳光下泛著冷光,间或有几处白雪点缀其中,像是老人鬢边斑白的髮丝。
    更高处,云雾繚绕,將山顶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风吹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的是皑皑白雪和银装素裹的冰峰。
    那雪白得刺眼,在蓝天的映衬下,恍若悬在天际的琼楼玉宇,圣洁而邈远。
    王晓、苏沁荷、炎梓溪站在山脚下,仰头望著这座巍峨的山峰,沉默了片刻。
    最先引起他们注意的,不是山高,不是林深,甚至不是雪白,而是山脚下那些清晰可见的阵法纹络。
    那些纹络刻在岩石上、嵌入泥土中、延伸进森林深处,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將整座山底牢牢罩住。
    它们绝非古城里那种残破萎靡、几近枯竭的阵法,反倒鲜活灵动,时不时闪烁著霞光,光影交替变换,美轮美奐。
    “你们看,山脚下那些纹路……”王晓指著前方,语气里藏著一丝惊异。
    炎梓溪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嘴角微微一撇,带著几分调侃:“卢阳,又装傻?这也不认识?聚灵阵,匯集天地灵气的阵法而已,干嘛大惊小怪?”
    王晓没有理会她的嘲讽,目光依旧凝在那片闪烁的纹路上。
    炎梓溪一边说著,一边足尖轻点,身形缓缓升空。
    禁飞阵的吸力在这里全然消失,她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鸟儿,自由悬浮在半空。
    “不过,有如此强大的聚灵阵,此地竟能飞行,倒是有些诧异。”她环顾四周,语气多了几分思索。
    苏沁荷也缓缓升空,同时耐心地给王晓解释:“聚灵阵是修士最常用的阵法之一,品阶从黄阶到天阶不等,功能也各有不同。低阶的聚灵阵只能匯集方圆数丈的灵气,供修士修炼或炼丹炼器使用;高阶的聚灵阵则能引动百里之內的天地元气,甚至改变一方天地的气候和地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闪烁的纹路上,语气愈发郑重:“这里的聚灵阵,品阶之高,我从未见过。你们看那些纹路的走向、排布的密度,还有灵光闪烁的频率……寻常聚灵阵只能匯集灵气,而这座阵法,似乎能將元气压缩、提纯,甚至转化成某种我们未知的力量。”
    三人悬浮在半空,俯瞰著脚下的山脉。
    从高处望去,整座山的轮廓尽收眼底。
    那些阵法纹络从山脚开始,像盘根错节的树根般向四面八方延伸,覆盖了整座山体,甚至漫向远处的平原和森林。
    它们並非杂乱无章,而是循著规律排列,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如巨大的同心圆,將中央山脉层层包裹。
    最外圈的纹路最稀疏,灵光也最暗淡;越往內,纹路越密集,灵光越炽烈。
    “这就是君幗会在此復活的原因吗?”炎梓溪望著那片炽烈的灵光,若有所思,“这般聚灵阵,足以为他供给源源不断的元气。”
    “不太像。”苏沁荷盯著地上的阵法纹路看了许久,忽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讶异,“你们看那些纹路的走向,天地元气匯集而来,最终並未流向某个固定节点,反倒均匀地渗入地下。”
    王晓凝神细看,果然如此。
    那些闪烁的灵光並未向山巔匯聚,反倒在半途中便缓缓渗入山体,消失在岩石与泥土之中。
    “再看整个聚灵阵的布局,”苏沁荷继续分析:“它並非向外辐射灵气,而是向內层层包裹。一层叠一层,一圈绕一圈,像是一个巨大的茧,不,更像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
    “封印?”炎梓溪脱口接道。
    “对。”苏沁荷重重点头,“这个聚灵阵匯集天地元气,並非为了供给谁,而是在镇压什么。”
    炎梓溪的眉头瞬间皱起:“难道君幗就被封印在这里?扶桑五忍要做的,就是破坏这个聚灵阵?那我们只需守好这座阵,便万事大吉了?”
    “应该不是。”王晓摇了摇头,“麻倍仓元的神识之火留下的讯息,不会有假。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回顾自己的生平,又怎会欺骗自己?所以君幗的復活地,定然在山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座巍峨山体:“再者,鳩田哲也和小山建阳肯定比我们先到。若君幗真被封印在此,他们不可能毫无动作。可你们看,这里有半分被破坏的痕跡吗?”
    確实没有。
    那些阵法纹络完整清晰,灵光闪烁的频率稳定而规律,全无半分被破坏或干扰的跡象。
    “那么,”炎梓溪的语气骤然凝重,“这山里除了君幗,还封印著其他强大的存在?”
    “这个就不好说了。”王晓的目光凝在那片炽烈的灵光上,声音沉了几分,“有可能,正如你所猜。”
    三人一时陷入沉默。
    事情,似乎远比他们想像的更复杂。
    就在这时,王晓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空中坠落,意识也恍惚了一瞬。
    恍惚间,一道极微弱的声响,竟直直钻进了他的耳中。
    “咚……咚……”
    那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却带著沉稳的韵律,像一颗古老的心臟在缓慢跳动,一下,又一下,叩击著心神。
    更诡异的是,那声音並非从外界传来,反倒像是从王晓的心底深处翻涌而出,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卢阳!”苏沁荷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臂,语气里满是关切,“你怎么了?”
    王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皱紧眉头,侧耳凝神,拼尽全力想要捕捉那道诡异的声响。
    “你们刚刚……没听到什么吗?”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发虚,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没有啊。”炎梓溪也立刻凑了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贴到自己额上比对,“哪有什么声音?你该不会是连日赶路,外加用脑过度,脑子出问题了吧?你平时那些灵光,该不会就是这么胡思乱想想出来的?”
    王晓懒得理会她,但发现苏沁荷也茫然地看著他。
    两人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是我出现了幻听?”
    王晓闭紧双眼,凝神静气,將神识尽数铺展开来,一寸寸扫过四周,试图寻到那道声音的来源。
    可无论他如何探查,神识所及之处,皆无异常,那道心跳般的声响,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睁开眼,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底暗忖:难道我真的听错了?
    “苏姑娘,还有旁边这个爱说风凉话的,你们就在此地找个休息点,联络一下萧贺他们。”他压下心底的异样,语速极快,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那你呢?”苏沁荷问道。
    “我去山巔看一看。”王晓抬眼,望向云雾繚绕的山顶,目光坚定,“这里能飞行,我速去速回。”
    “你一个人去?”炎梓溪收起了调侃的神色,语气难得认真。
    “我只是上去探查一番,看看能发现什么线索。”王晓摆了摆手,“人多了反倒容易打草惊蛇,不便行动。若是真有什么状况,我会第一时间抽身离开。有七星雨步在,就算遇上龙门化形境的强者,想要脱身,也並非难事。”
    王晓有这份自信。
    先前殞命的那三位扶桑忍者,並非不想逃,而是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苏沁荷和炎梓溪对视一眼,虽仍有担忧,却也知晓他的性子,终究没有再阻拦。
    王晓深吸一口气,周身元气微漾,身形缓缓升空。
    从地面到半空,从半空到高空,他越飞越高,脚下的景物也隨之不断缩小。
    起初还能清晰看见苏沁荷和炎梓溪的身影,转瞬便成了两个模糊的小点,到最后,连那两点身影也彻底湮没在山川林海之间,再寻不到踪跡。
    高空的风在耳边呼啸,卷著山顶的凛冽寒意,刮过衣袍,猎猎作响。
    云层在他脚下翻涌起伏,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瀚海,浪涛滚滚,一眼望不到头。
    阳光从更高的天际洒落,穿过稀薄的大气,化作一道清冷的金芒,覆在他的身上。
    数千米的高空,这是王晓从未抵达过的高度。
    自迈入龙门神境,可虚空飞行后,他此前飞至最高,也不过离地三五十丈,从未触及这般凌霄之上的境地。
    此刻,山川大地,尽在脚下。
    那些曾经让他抬头仰望的崇山峻岭,让他踌躇不前的江河湖川,让他迷失方向的广袤平原,此刻都成了缩微的图景,安安静静铺展在天地之间,渺小而平和。
    他甚至能遥遥望见远处古城的轮廓,灰濛濛的一团,像一块被岁月遗忘的巨石,静臥在大地之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心底翻涌而出,瞬间席捲了全身。
    不是身处高空的恐惧,也不是俯瞰天地的兴奋,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
    仿佛天地万物,皆在自己的眼底;仿佛世间所有的艰难险阻,都不过是脚下的一抔土、一座丘,不足为惧。
    银装与青翠相融,雪山与森林同辉。
    天地辽阔,山河壮美,一切皆入眼底,让人心胸豁然开朗,志存高远。
    世间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尽皆收於心底,让人不由自主生起一股气吞山河、睥睨天下的壮志豪情。
    原来这就是立於云端的感觉。
    这就是天空。
    世间万般,不过如此。
    王晓悬停在半空,任凭凛冽的寒风拂动著他的衣袍和长发,那寒气刺骨,却丝毫无法侵入他的肌肤,被一层淡淡的元气尽数隔绝。
    他起初尚有几分谨慎,神识如一张大网,尽数铺展开来,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每一寸空间,生怕遗漏任何一丝异常。
    可当他绕著中央山脉飞了一圈又一圈,眼底所见,除却茫茫白雪,再无他物。
    没有人的踪跡,没有丝毫元气的波动,没有阵法灵光的闪烁,连半分活物的气息,都难以寻到。
    他离中央山脉的山壁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贴著冰冷的岩壁飞行,雪层的厚薄、冰掛的形状、岩石的纹路,皆看得一清二楚。
    偶尔能看见几只棲息在岩缝中的雪鸽,被他这外来者惊扰,咕咕叫著,怯生生地投来警惕的目光,这便是山顶仅有的生机了。
    没有人。
    王晓绕著山顶整整飞了三圈,一寸一寸地排查,一丝一毫地搜寻,神识覆盖了山顶的每一道裂隙、每一片雪地、每一块岩石,连半点隱藏的角落都未曾放过。
    可最终,眼底依旧只有茫茫白雪,耳边只有呼啸寒风,身侧只有寂寂山壁。
    除却那几只受惊的雪鸽,他竟未在这山顶,察觉丝毫人的气息。
    “人呢?”
    王晓悬停在山巔的正上空,眉头紧皱,眼底满是疑惑。
    君幗的復活地明明该在此处,鳩田哲也二人也该先他一步抵达,可这山顶,却空无一人,死寂一片,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