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几块倒塌的阵石,眼前的景象让王晓彻底愣住了。
    三道人影围坐在一口石锅旁,正吃得热火朝天。
    那石锅造型古朴,下面架著简易的石灶,柴火烧得正旺,锅中红油翻滚,热气腾腾,一股浓郁的麻辣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慾大动。
    三人皆是朴素道袍打扮,衣袍洗得发白,边角处还打著几个补丁,可他们的神情却极为放鬆,仿佛不是在危机四伏的魔岛废墟,而是在自家后院野炊一般。
    左边那人正用筷子在锅里翻找,嘴里嘟囔著:“毛肚呢?我的毛肚呢?哪个龟儿把我烫的毛肚夹走了!”
    右边那人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含糊糊地道:“哪个叫你盯到不紧?下回手快点嘛!”
    中间那人最为淡定,不紧不慢地从锅里捞出一片鸭肠,在油碟里一滚,送入口中,满意地眯起眼睛:“安逸,巴適得板!”
    王晓和苏沁荷对视一眼,皆有些发懵。
    这一路走来,他们见惯了绝望的面孔、疯狂的眼神、血腥的廝杀,周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还是头一次,在魔岛上感受到如此轻鬆愉快的氛围。
    就在这时,中间那道人的目光不经意扫来,看到了两人。
    他没有丝毫惊讶,更无半分警惕戒备,反倒咧嘴一笑,热情地招呼道:“誒?你们吃了没得?要不要一起整点?这可是天府特色的火锅,巴適得很!”
    王晓愣了一瞬,隨即笑了:“好啊。”
    他大步走过去,在石锅旁坐下。
    苏沁荷犹豫了一下,也跟著落座。
    “那感情好!人多才热闹嘛!”中间那道人麻利地翻出两个碗筷,递到两人面前,“来来来,莫客气,就跟自己屋头一样!”
    王晓接过碗筷,目光落在三人的道袍上。
    衣料虽朴素,却透著一股独特的韵味,衣襟上绣著的並非常见的云纹八卦,而是一座青翠的山峰——剑鞘为底,剑锋冲天,剑意凛然。
    苏沁荷也认出了这標识,轻声问道:“敢问几位可是南疆青城剑山的弟子?”
    中间那道人闻言,將筷子一搁,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对不对,不是南疆,是九州的青城剑山。非要加个地名的话——是天府的青城剑山!”
    他站起身,大大方方地抱拳一礼:“在下青城剑山,凌承!”
    青城剑山与紫气府本属同源,皆是道门正宗传承。
    当年道门大举东迁,不少门人不愿背井离乡,便留在天府之地扎根立派,守著故土延续道统,与东迁的紫气府虽同根同源,却早已自成一脉。
    天府原名川蜀,因境內三条大河南北纵横、水势绵长,字形若“川”,自古便得此名。
    此地地处九州西南,水土丰饶、地势险固,物產丰茂、民生安乐,上古圣人曾游歷至此,赞其“沃野千里,蓄积饶多”,是天下少有的富庶宝地,久而久之,便有了天府的美誉。
    这片土地歷史悠久、文脉深厚,九州数千年兴衰变迁,处处都留有川蜀的印记。
    当地修士与百姓也向来不喜九州五域的划分,始终以九州天府中人自称,风骨独树一帜,自有一番洒脱气度。
    王晓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进锅里。
    凌承?那十二强者中排名第二,传说中剑法通神的青城剑山凌承?
    他打量著眼前之人——头髮用一根歪歪斜斜的木簪隨意別著,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道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沾著几点油渍。
    这副模样,哪有半分剑道天才的风姿,倒像是个刚从田间地头归来的庄稼汉。
    “这位是李鱼,”凌承指著左边那人介绍,又指了指右边那位,“这个是张鰱。”
    “鲤鱼、鰱鱼?这名字取得也太隨意了吧?”王晓在心中嘀咕。
    李鱼和张鰱也放下筷子,冲两人咧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王晓注意到,他们的佩剑就隨手搁在一旁——三柄长剑,剑鞘磨损得厉害,几处还缠著布条,寒酸得很。
    別说和萧贺的浩气剑相比,便是与普通散修的佩剑放在一起,都显得有些拿不出手。
    可王晓不敢有半分轻视。
    能踏入魔岛的,从无等閒之辈;能排在十二强者第二位的,更是绝对的顶尖高手。
    “我叫卢阳,这位是风雨轩的苏沁荷仙子。”王晓简单介绍了两人。
    凌承坐回石锅旁,热情招呼:“来来来,边吃边说!我跟你们说,这个火锅啊,讲究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往锅里下菜,“先下荤后下素,先烫毛肚后烫肉。毛肚要七上八下,鸭肠烫到捲起就捞,黄喉多煮一会儿才入味……”
    王晓看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这几人只是隨便煮点东西果腹,没想到竟有这么多门道。
    李鱼在一旁补充道:“蘸料也有讲究!芝麻油蒜泥是基础,香菜葱花隨个人喜好,小米辣要適量——不能吃辣莫逞强,不然明天……”
    他做了个“你们懂的”的表情,笑得一脸促狭。
    张鰱早已麻利地调好了两碗蘸料,递到王晓和苏沁荷面前:“来来来,尝尝看!这是我们特製的蘸料,外面吃不到!”
    王晓接过碗,依著凌承的指点,从锅里捞起一片毛肚,在蘸料里一滚,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他彻底愣住了。
    毛肚爽脆弹牙,吸饱了麻辣鲜香的汤汁,在舌尖轰然炸开。
    花椒的麻、辣椒的辣、牛油的香、蒜泥的辛……
    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辣得他额头冒汗,麻得他嘴唇发颤,可手中的筷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好吃!”王晓忍不住赞了一声,又急忙伸筷去捞。
    苏沁荷也小口尝著,起初还有些矜持,几口之后,动作明显快了许多,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愜意。
    凌承看著两人的吃相,哈哈大笑:“看嘛看嘛,我就说嘛,没有人能拒绝火锅!当年我第一次吃的时候,比你们还凶,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了!”
    李鱼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那次你一个人吃了三份毛肚,害得我们后面三天都在啃乾粮。”
    “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凌承理直气壮,“再说了,毛肚这种东西,谁能忍得住?”
    几人说说笑笑,气氛轻鬆得像是在郊外踏青,丝毫没有身处绝境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