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肩头还扛著驳尸,脚步如钉般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死死盯著竹屋前那道突兀出现的身影。
    谷口的风卷著青筠竹的凉意,扫在后颈上,王晓浑身汗毛炸起——不是冷的,是刺骨的惊悚。
    入岛这些时日,他始终盼著能遇上些九州修士,可当这期盼成真,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谷口的警戒陷阱完好如初,无论是藤蔓编织的预警网,还是铺满竹刺的土坑,亦或是触髮式的石块机关,都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跡。
    而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自己的竹屋前。
    对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是陷阱太过简陋,还是对方的手段太过诡异?
    王晓心头翻江倒海,握著驳腿的手指微微收紧,体內元气下意识地运转,周身悄然浮现出一层无形水幕,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他心绪紧绷到极致时,竹屋前的女子朝他挥了挥手,脸上还掛著笑。
    那动作轻柔而自然,没有丝毫敌意,反倒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像是提前知晓游子归期的老母,在村口翘首以盼后终於得见的欣慰;又似妻子猝然见到远行丈夫归来时,那份藏不住的惊喜与温柔。
    “你可算回来了!”女子的声音清脆如林间山泉,带著几分雀跃,“我叫林月瑶,来自南疆,行路至此,见这竹屋雅致,便在此等候,想向你借宿一晚。”
    她一边说著,一边快步朝著王晓走来,脚步轻快,脸上始终掛著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目光落在王晓肩头的驳尸上,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喜:“好傢伙,这么大一头猎物!放心,不白住,今晚我请你吃大餐!”
    话音未落,她便伸手想帮王晓分担肩上的重量:“我来搭把手,这东西看著沉得很。”
    对方不仅盯上了自己的竹屋,还盯上了自己肩上的食物,可奇怪的是,在她真诚的笑容和坦然的语气中,王晓生不出半分恶意,反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像是寒冬里的一缕阳光,驱散了些许惊悚。
    “卢阳,中州修士。”王晓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並非防备,只是因为对方是一名女子。
    目光落在她伸来的双手上,那是一双极为粗糙的手,掌心布满老茧,指关节处还有几处未愈的细小伤口,指甲缝里还残留著些许难以洗净的泥垢。
    根本无法相信这是一位鱼跃修士的手,更难相信这是一位女子的手。
    林月瑶的样貌並不算出眾,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除了一双灵动真诚的大眼,很难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她的衣著打扮也极为朴素,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裙摆处还有几处磨损的痕跡,腰间繫著一个陈旧的布囊,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一名修士,反倒像是山间赶路的普通女子。
    “卢阳大哥,久仰久仰!”林月瑶丝毫不在意他的警惕,依旧笑容满面,“你先歇著,这猎物我来处理就好,这驳肉烤著吃最是美味。”
    到了溪边,林月瑶从腰间的布囊里掏出一柄短刀。那短刀样式古朴,刀刃却异常锋利,显然是常年使用打磨的结果。
    只见林月瑶蹲下身,手腕轻转,短刀便如灵蛇般在她手中舞动起来。
    她先是精准地划破驳的皮肤,手法嫻熟地將整张兽皮完整剥下,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紧接著,她用短刀剖开驳的腹部,小心翼翼地剔除內臟,將血水引流到一旁的沟壑中,再用溪水仔细清洗著驳肉,连骨缝里的杂质都清理得乾乾净净。
    剥皮、剔除內臟、清洗血污、分割肉块,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王晓都有些咋舌。
    他自幼在七星山修行,山间生存的本事也不算差,可比起林月瑶来,却显得有些笨拙。
    林月瑶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处理猎物,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既能最大程度地保留肉量,又能轻鬆去除多余的筋膜。
    “卢兄,麻烦你帮我找几块粗壮点的青筠竹枝来,再拾些乾燥的柴火,越干越好。”林月瑶头也不抬地说道,手中的短刀依旧在快速切割著驳肉。
    之后,林月瑶从竹屋旁找来几根粗壮的青筠竹枝,指尖元气微转,迅速削去枝丫、打磨光滑,將分割好的驳肉块均匀串在竹枝上。
    做完这些,她又在空地上挖了一个浅坑,找来乾燥的枯枝败叶填入坑中,取出火摺子轻轻一吹,火苗便窜了起来。隨后她用石块將火堆围起,再架起几根粗壮的木架,將串好的驳肉块放在木架上开始烧烤,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
    王晓在七星山生活了十年,自认处理野外猎物的手法已经足够嫻熟,可看著林月瑶的操作,竟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她的动作不仅熟练,更带著一种长期与自然相处的从容,仿佛这些事情早已刻入骨髓。
    “林姑娘,你这手法倒是熟练得很。”王晓一边帮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试探著开口问道,想从她口中套出些信息。
    “在家乡的时候,经常要处理猎物,久而久之就熟练了。”林月瑶一边转动著烧烤架上的驳肉,一边笑著回应,语气轻鬆自然,“卢兄,你这竹屋搭得真不错,又稳固又隱蔽,一看就是懂行的人,如果不是看著这精致竹屋,我也不敢在此逗留。”
    “略懂一些野外生存的技巧罢了,跟林姑娘没法比。”王晓淡淡回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囊上,好奇地问道,“林姑娘也是为了仙曇花而来魔岛的?”
    林月瑶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翻动著烤架上的驳肉块,笑著说道:“不是哦,我现在对仙曇花没什么兴趣,也没想过要突破什么龙门神境。”
    “嗯?”王晓一愣,眼中满是疑惑。魔岛危机四伏,若不是为了天大的机缘,很少有修士会贸然闯入,他实在想不出眼前女子入岛的目的。
    “我是为了玄霜青莲来的。”林月瑶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生活在南疆边陲,那里常年被瘴气笼罩,我们部落的人,一生都在与瘴气作斗爭。听闻玄霜青莲能解瘴气,而魔岛的玄玉湖有此物生长。”
    王晓心中一动,他从未听过“玄霜青莲”之名,《山海经》中也无此物记载,眉头微微蹙起:“玄霜青莲?魔岛中当真有这物?”
    林月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其实我对魔岛了解不多,玄玉湖的位置也是从一本残破古籍中看到的。古籍上只记载了玄霜青莲生长在那里,提了一句能解瘴气。可这是部落传承下去的希望,为了家人,为了部落,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得来试试。”
    就在这时,林月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间的布囊中翻找起来。
    她的布囊看似不大,內里却像个百宝箱,接连掏出了好几样东西。“你看这个,这是我从南疆带来的丹霞果,碾碎了抹在肉上,能提鲜增香。”林月瑶拿起一颗通体赤红的果实,向王晓介绍道,隨后用短刀將果实碾碎,均匀地涂抹在驳肉块上。
    紧接著,她又取出一把绿色的香草:“这个是清香草,不仅能去除肉类的腥膻味,还能清热解毒,在我们南疆,每次烤肉都会用到它。”之后,她又陆续拿出了几样不同的灵草和果实,有的能去腥,有的能增味,有的还能滋养元气。
    她一边介绍,一边熟练地將这些作料添加到烤架上的驳肉块上,动作有条不紊。
    林月瑶对每一种作料的用法和用量都了如指掌,显然是常年使用的缘故。
    隨著各种作料的添加,一股浓郁的香气渐渐瀰漫开来,不同於寻常烤肉的焦香,而是带著丹霞果的清甜、清香草的清香,还有驳肉本身的醇厚,闻之令人食慾大动。
    “好了,差不多可以吃了!”林月瑶熟练地转动著烧烤架,待驳肉烤得金黄油亮,表面泛起一层诱人的焦香时,她用短刀割下一块最大的驳肉大腿,递到王晓面前,“卢阳大哥,你先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王晓接过驳肉,入手温热,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咬了一大口,肉质鲜嫩多汁,入口即化,没有丝毫异兽的腥膻之气,反而带著淡淡的清香,味道极佳。他忍不住点了点头:“好吃!林姑娘,你的手艺真是太好了。”
    “喜欢就好!”林月瑶见他吃得开心,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自己也割下一块较小的驳肉,慢慢吃了起来。
    王晓一边吃著烤肉,一边继续和林月瑶閒聊,渐渐了解到了更多关於她的事情。
    “南疆的瘴气,真的那么可怕吗?”王晓好奇地问道。
    提到瘴气,林月瑶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中多了几分沉重与坚定。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烤肉竹籤,缓缓开口说道:“南疆原始,本就地广人稀,我们部落辗转多年,好不容易才寻得一处宜居之地,却要时时面对瘴气袭扰。瘴气毒性猛烈,寻常人吸入过多便会丧命,即便是修士,也难以在瘴气中生存;有的瘴气还能化形,修为深不可测。”
    “部落要壮大,族人要生存,与瘴气的抗爭就从未停歇。从我祖父那辈起,部落的先辈就一直在寻找能净化瘴气的灵植。我爹是族长,也是部落最强的修士,两个哥哥也很厉害,常年守在边界拼杀。可瘴气越来越浓,也越来越强……三年前,我爹被瘴气聚成的巨蟒重伤,没撑住;一年前,大哥为了护部落的孩子,被瘴气蚀了经脉走了;半年前,二哥去找可解瘴气的丹药,再也没回来。”
    说到这里,林月瑶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眼眶泛红,但她很快便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將泪水逼了回去,眼神愈发坚定:“现在,轮到我了。我必须找到玄霜青莲,这是部落的希望,也是我对先辈和族人的承诺。”
    王晓心中一震,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之情。他很难想像,在那瘴气瀰漫的南疆边陲,是怎样的一群人,毅然赴死,只为身后一点安寧;而这个女孩又是如何接过家族的重担,独自踏上这条凶险未卜的路。
    愚公移山、精卫填海,也不过如此吧!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林月瑶能悄无声息地绕过他的所有陷阱。
    只因她从小在南疆的原始丛林中,与瘴气、妖物搏斗,这样的人,早就能独自撑起一片天。
    世间万家灯火,有人提剑逆行;
    家中纸短情长,屋外肩扛重任。
    有修士如此,南疆幸焉;九州荣焉。
    世间修士,本该如是。
    “你是以散修的身份进入魔岛的?”王晓问道,他知道,魔岛的名额大多被各大势力垄断,散修想要获得名额,难如登天,提及此事,或许能让她开心些许。
    “嗯。”林月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自豪,“南疆的魔岛名额,十个有九个都被霓裳仙宫的人拿走了。他们是南疆唯一的修行大世家,势力大得很。这次他们有十个名额,我歷经千辛万苦,通过了他们举办的比试,挤掉了霓裳仙宫的一名弟子,抢下了其中一个名额。这次回去,还有机会成为霓裳仙宫的弟子。”
    “恭喜,你一定可以的!”王晓心中有些后悔,不该追问瘴气的话题。
    “也因此,霓裳仙宫的人很不待见我。”林月瑶苦笑道,“我来魔岛之后,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没有人和我结伴。其实我也知道,魔岛危机四伏,孤身一人很危险,可我实在没有办法,玄霜青莲,我必须拿到。”
    王晓看著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他能想像到,她一个人在魔岛中漂泊,面对各种危险和未知,该是多么孤独与无助。
    她之所以会在自己的竹屋前等待,想必是真的累坏了,再也撑不住了。
    若不是走投无路,以她的性格,绝不会贸然向陌生人借宿。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林姑娘,我正好想去魔岛中域探查一番,中域瘴气瀰漫,既然玄霜青莲这般神奇,不知能否带我一同前往玄玉湖?”
    林月瑶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想明白了其中缘由,郑重地摇了摇头:“卢阳兄,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寻找玄霜青莲之事凶险未知,我不愿將你捲入其中,拖累於你。这是我的使命,理应由我自己完成。”
    “林姑娘言重了。”王晓温和地笑了笑,“我本就想多了解魔岛的情况,与你同行,也能顺便见识一下玄霜青莲,长长见识,对我而言並非拖累。”
    说完,王晓不等林月瑶再推辞,便顺势说道:“今晚你就安心住竹屋吧,我刚好在外面准备一番,明日与你同行。”
    林月瑶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我已叨扰,哪有让主人在外歇息、客人住屋內的道理?我在外露宿惯了,屋外隨便找个地方对付一晚就好。”
    “难道连交个朋友的机会都不给?”既然林月瑶以主客之礼拒绝,王晓便以朋友之情破之。
    这份善意的坚持让林月瑶一愣,她看著王晓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地伸手道:“我叫林月瑶,很高兴认识你这样一个朋友。”
    夜幕渐渐深沉,月光皎洁,山谷中只有溪水潺潺的流淌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王晓静坐屋外,却没有丝毫睡意。他能清晰地听到竹屋內时不时传来的细微鼾声,那鼾声轻柔而均匀,显然是睡得极为安稳。
    “我这朋友,还真是累坏了。”
    风拂过竹林,带来阵阵清凉,篝火噼啪作响,映照著他的脸庞。虽是初识,她却已完全放下戒备,仿佛故交一般。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世间美好,莫过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