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酷暑未消,烈日灼灼,仿佛要將天地烤化。
    东去扬州的官道上,一支百余人的鏢队缓缓前行,队伍正中飘扬著绣有“司徒”二字的杏黄旗帜。
    鏢师们身著统一军装,烈日下步伐依旧整齐,透著久经操练的肃杀之气。
    “对酒已成千里客,望山空寄西乡心。”王晓躺在鏢队马车上,啜了口黄酒,隨口吟出一句诗。
    不知是凤血还是血祭的缘故,他模样变化极大——未满十六岁,看上去却已有二十,稚气尽褪,一双亮眸里藏著掩不住的疲惫与沧桑。
    他全身裹著厚厚的白布,从颈缠到脚,活像一具刚出土的乾尸。
    “卢老弟,你这唱的啥?听著怪揪心的。”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军士林二率先开口。
    “林二,休得胡言!”说话的是位头戴破斗笠、身著青色军便服的老者,额头皱纹如沟壑,眼神却炯炯有神。“卢少侠这是吟诗,不是唱曲!”
    队伍最前方,骑著枣红色骏马的正是鏢队统领。
    令人意外的是,统领竟是位女子。她五官清秀,一身戎装勾勒出高挑身段,非但没掩盖娇美,反倒添了几分巾幗英姿。最惹眼的是她那双修长白皙的长腿,阳光下宛如羊脂玉,成为一道亮色。
    林二知道闹了笑话,尷尬地挠挠头:“白老爹,您別取笑俺了!俺没读过书,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学会写信!”
    “林大哥,这有何难?”王晓温和一笑,“改日休整,我教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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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真的?”林二眼睛一亮,激动得手足无措,黝黑的脸笑开了花,连连搓手:“那俺多谢卢老弟了!”
    白老爹听出诗中思念,上前两步问道:“卢少侠,你想家了?若是掛念,老朽去求见小姐,为你求个情,放你离去。”
    不知何字猝不及防地刺中了王晓,他猛地一愣。
    “卢少侠?卢少侠?”白老爹轻声唤了两声。
    “不必了,多谢白老爹费心。”王晓回过神,语气平静,白布下的脸庞却仍带著挥之不去的悵然。
    白老爹何等精明,连忙转移话题:“卢少侠有所不知,老朽是看著小姐长大的。她刀子嘴豆腐心,看著厉害,实则心地善良。若是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是啊!木兰小姐真是个好小姐!”周围鏢师纷纷附和。
    这话让王晓差点翻白眼,他猛地摊开手,示意眾人看自己的“木乃伊”模样,语气带著委屈与无奈:“要不你们再仔细瞧瞧?”
    眾军士顿时语塞,尷尬地笑了笑。他们也纳闷,小姐平日待人宽厚,把僕人都当自家人,为何偏偏对这少年如此“凶残”。
    半个月前,木兰拖著奄奄一息的王晓回驻地,眾人还以为她在好心救人,后来才发现並非如此——甚至私下猜测,王晓那副模样就是小姐的“杰作”。
    自那以后,每次扎营休息,木兰总会“邀请”王晓“切磋”。
    王晓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脸肿,叫苦不迭。这位“好心”的大小姐,揍完还会“贴心”地亲自处理伤口,只是包扎手法实在不敢恭维,活脱脱把他缠成粽子。
    不过十几天相处下来,眾军士发现王晓性格隨和,待人友善,也不是什么坏人。
    不少人曾壮著胆子询问木兰缘由,却全被她黑著脸轰出来,连白老爹也不例外。转而问王晓,他只摇头不答,更让此事蒙上一层神秘面纱。
    说起当日情形,王晓自己也记不太清。
    他只是鱼跃境修士,不会御空飞行。他被凤翼莫名其妙地带上天,就註定了他同样会被莫名其妙地扔下来。
    炎炎夏日,满身的汗味让木兰小姐颇感不適,即便偏爱武妆,这等天气,也难免生出爱美之心。
    於是在命令鏢队休息后,她独自寻得了一处极其隱秘的清潭,打算好好沐浴一番。
    就在这私密时刻,王晓如陨石般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进潭中。
    他刚晕头转向地探出头,就被一只蕴含巨力的拳头结结实实轰在脸上,瞬间失去意识。
    待他醒来时,已被鏢队扣押。
    那一刻,王晓想仰天长啸:“竇娥算个屁,我他妈什么都没看见啊!”
    他不是没想过逃,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血祭七星剑后,他全身元气被抽空,现在的他和常人无异。
    仔细探查后,才稍稍安心——不知为啥,他居然还能修行,只是需大半年才能恢復到鱼跃小成。
    弄清木兰一行人的来歷后,他更没了逃跑的念头。
    他们目的地也是东滨,同行更安全,且衣食无忧,除了要应付木兰的“狂风暴雨”,其余都还不错。
    木兰是大乾三朝元司徒洪老丞相的独女。
    她自幼不同於寻常闺阁女子,偏爱弓马刀枪,不喜红妆,立志要做驰骋沙场的巾幗將军。曾数次偷偷溜出相府奔往大乾军营,誓要从军。
    可她身为丞相千金,金枝玉叶,哪个將军敢收?更何况大乾军营自开国以来就无招女兵的先例。
    多次劝阻无效后,宠爱女儿的司徒丞相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招募百余精锐军士组建鏢队,交由木兰全权指挥,任她折腾。
    吃穿用都靠人家,还“看”了人家(虽啥也没看见),理亏的王晓见了木兰,总堆著諂媚的笑。可这笑容反倒火上浇油,让木兰揍他的拳头更重。
    经过多番炼体,这些拳头落在身上如同挠痒。
    可王晓很快发现不对——自己能从天上掉下来,说明有飞天的可能,这一点被木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立志从军,武功自然越强越好。父亲虽为她组建鏢队,却有意让她避开修行。
    闯荡江湖几年,她只学了些粗浅武学,始终没踏入修行门槛。如今遇上能飞天的王晓,她怎会轻易放过?
    熬不过木兰的死缠烂打,王晓稀里糊涂成了她的“师傅”。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这个决定有多离谱——修行基础为零的木兰,仅用三天就从凡人一跃成为鱼跃大圆满强者,甚至没用八素石就直接开闢了元气之海。
    王晓知道她天生神力,却没料到她的修行天赋竟用“逆天”都不足以形容。
    一天一阶,第三天醒来已是鱼跃大圆满。
    王晓自己都还只是鱼跃小成,徒弟已鱼跃圆满。
    他厚著脸皮向木兰教建木生根的感悟,结果差点吐血——对方连“建木”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这才想起,自己確实都还未讲到建木上去。
    木兰不仅天赋无敌,元气更是源源不绝,无需向天地借力。
    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
    这已不能用“怪物”形容,这样的人,根本不该存在於世!有她在,王晓感觉自己十年修行,都修炼到猪身上去了!
    “全队休息!”一片阴凉的树林边缘,木兰翻身下马,清脆又威严的声音响起。
    因一时疏忽,眾人在烈日下多赶了近半个时辰的路,她心中有些愧疚。
    这次她没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找王晓麻烦,而是吩咐几名鏢师寻找水源,准备熬製解暑药汤。
    自己则带著队医,逐一检查军士身体。
    走到林二身边,见他手臂晒的红肿蜕皮,木兰眉头微蹙,从怀中掏出小巧瓷瓶,倒出清凉药膏亲自为他涂抹。
    “这点小伤不算啥,谢、谢谢小姐。”林二受宠若惊,脸涨得通红。
    木兰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下次再敢逞强晒伤自己,看我怎么罚你!”嘴上严厉,手上动作却轻柔了许多。
    眾军士见状心中一暖。小姐就是这样,向来嘴硬心软,比谁都关心眾人。
    眾人三三两两散开,或坐或躺享受阴凉,閒聊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轰动九州的厘山事件,又有新消息了!”一名浓眉大眼的军士雷老三故意压低声音,吊足胃口。
    “哦?什么消息?快说!”
    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雷老三得意地清了清嗓子,喝了口水缓缓道:“轩辕家今早发昭告了!”
    “什么?!”有人惊呼,“轩辕家终於要对王晓动手了?这动作也太慢了,都过去半个多月了。以他们睚眥必报、护短的性子,早该暴怒了。要知道,轩辕家可是中州土皇帝,连大乾都要让三分!”
    这一个月来,王晓的故事已传遍大街小巷。钟云豪赌战宋清、一剑劈厘山,虽没人清楚城主府內发生了什么,但那被一分为二的厘山太过震撼。
    一时间,倖存的试炼者都自称亲歷者,各种版本的传闻漫天飞。
    “你们在说什么?”有消息闭塞的军士一脸茫然。
    “就是那个在厘山试炼中搅动九州风云的王晓啊!”有人解释,“大乾王朝多次找轩辕家麻烦都鎩羽而归,王晓却直接打了轩辕家的脸,太霸气了!”
    “更霸气的是他离开厘山时说的话。”雷老三故意停顿,卖了个关子。
    “什么话?快说!”眾人催促。
    雷老三满意一笑,压低声音模仿王晓的语气:“『我一日在世,轩辕家休想有半分安寧,此事,至死方休!』”
    “太霸气了!要是能遇上王晓兄弟,我雷老三一定要敬他一杯!”
    “切!”眾人一阵嘘声。
    “怎么?我不够资格?”雷老三正要辩解,被人打断:“行了別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轩辕家的昭告到底说啥?”
    “这昭告,简直跌破所有人的眼睛。”雷老三不再卖关子,“轩辕家詔告天下,说轩辕宏意图不轨,修习恶毒妖法残害同门与无辜修士,罪该万死;称他是家族叛逆,家门不幸。为表歉意,轩辕家愿给所有参与厘山试炼的修士一方八素石作为补偿。同时,他们感谢王晓替他们清理门户,避免家族蒙羞。最后竟宣布,王晓即日起成为轩辕家客卿长老,今后谁与王晓为敌,便是与整个轩辕家为敌!”
    一旁躺著抿酒的王晓猛地站起身,失声问道:“你確定这是轩辕家的昭告?”
    “千真万確!”雷老三困惑地摇头,“我猜轩辕家一定是疯了!”
    “江湖不只有打打杀杀,越大的家族越懂趋利避害,不然也活不了数百年上千年。他们要不已达成和解,要不就是有忌惮。”白老爹一语道破,“老三,你这消息从哪听来的?”
    “白老爹,您可千万別骂我……”雷老三挠头,有些心虚,“今早我手痒,去城里赌场转了转,顺便听来的……”
    “你……”白老爹气得吹鬍子瞪眼。
    见白老爹要发火,雷老三连忙溜之大吉,边跑边喊:“白老爹我再也不敢了!我去给您找水喝!”
    眾人哄堂大笑。
    王晓还没从昭告的震惊中回过神,一双修长玉腿已映入眼帘。
    “不是吧?木兰女侠。”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衝头顶,王晓脸色比霜打的茄子还难看。
    “少废话!”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娇叱和一道呼啸而来的拳风。
    “来来来!开赌了!猜这次卢小子能在小姐手下撑多久?”眾军士早已司空见惯,非但不劝阻,反而兴致勃勃围上来下注。
    “上次撑了半柱香,这次我赌能撑一顿饭功夫!”
    “悬!”
    “说不定他知耻后勇,有进步呢?”
    “再进步也撑不过一杯茶!”
    “哎呦!木兰小姐饶命!”
    场中,王晓已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狼狈趴在地上苦苦求饶。
    这几天,他算彻底见识了什么叫“流氓打法”。
    木兰没接受过系统修行指导,他这个师傅也不太合格,导致木兰的战斗方式完全是野路子,毫无章法。
    “看我木兰无影脚……”
    “华山拍猪十五式……”
    “双龙出海掐鸡脖……”
    “啊——!”
    王晓的惨叫声、军士们的鬨笑声、木兰充满创意的“招式”名称,在寧静的树林中交织迴荡,构成一幅奇特又“欢乐”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