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听得目瞪口呆,他自幼在七星山修炼,只知修炼境界的划分,却从未听闻这等上古秘辛,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原来如此……,这么说师兄你们……”
    “八皇令之后,神念虚境並非不可突破,曾有人做到过。若说三皇五帝所求,是修炼者与凡人的平等,那此人的志向更为疯狂——他要的是人人平等!修炼者尚可借天地法则束缚,可人心之复杂,又该如何约束?”谈及此处,宋清眼中竟泛起几分神往之色,话音微扬间,又骤然回过神来,当即话锋一转,抬手止住王晓欲要追问的势头,“这些事,你日后自会知晓。对了,宫保鸡丁去哪了?”
    “它早去厘山了。”王晓无奈耸肩,“每次见你,你都要把它的羽毛拔得精光,它哪还敢凑过来见你?”
    “是它自己吹嘘那是凤凰神羽,这般神物,我等凡夫俗子自然要好生『品鑑』一番。”宋清轻笑一声,转而问道,“你此次下山,也是为了厘山试炼?”
    “嗯。”王晓点头,目光坚定,“准確地说为一年后的魔岛之行做准备。”
    “魔岛……百年一遇的修行盛世,真是令人怀念啊。”宋清望著跳动的灯芯,语气中添了几分悵然。
    魔岛的起源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中,只知它每隔百年便会现世一次,在九州大地停留整整一年。此岛吸纳天地精气,吐纳日月精华,之所以让天下修士趋之若鶩,只因岛上独有的仙曇花——那是修士鱼跃龙门、踏入龙门神境的关键之物,不可或缺。所谓“曇花朝现,暮可问道”,是以魔岛降临之时,便是天骄並起、怪才辈出的修行盛世。
    “经此一事,你已成年轻一代的眾矢之的,可做好应对?”
    “师兄放心。”王晓眼底闪过一抹锐光,语气篤定,“我乃七星山弟子,武出七星的七星,天才就是我这样的人,或者像我这样的人,就让世人瞧瞧,何为真正的天才。”
    “师父他老人家……近来可好?”
    “既掛念师父,为何不回七星山看看?”王晓反问。
    “我若回去,龙椅上那位睡得安稳吗?”宋清语气淡然,却藏著几分嘲讽。
    “可李广师兄不也年年回山?”
    “只因他姓李”
    谁能想到,九州境內最有望突破神念虚境的两大天骄——李广与宋清,竟师出同门,皆来自七星山。
    “对了,”王晓话锋一转,看向宋清,问出了全九州都好奇的问题,“师兄,你为何要选择做一个强盗?”
    “隨我来。”宋清並未直接作答,转身向石室深处走去。
    穿过一条幽深漫长的隧道,两人踏入一座青石打造的大厅。数以千计的夜明珠镶嵌在厅顶,光华流转间,將整座大厅映照得亮如白昼。
    大厅两侧並无墙壁,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矩形石门,门后便是凉山“强盗”们的居所。整个布局如同一个巨大的窑洞,连通著无数小窑洞,非但没有寻常匪窝的脏乱狼藉,反倒乾净整洁,透著一股祥和之气。
    这里没有呼喝谩骂,没有醉酒狂饮,更没有奸淫掳掠的乱象。
    王晓眼前的,是一群忙忙碌碌的身影——他们或端坐纺织,或生火做饭,或缝补衣物,举手投足间憨厚朴实,与田间劳作的庄稼人別无二致。
    可令人费解的是,他们竟將抢来的锦衣华服尽数撕裂,重新缝製成破旧的乞丐服;灶台边的食材也並非山珍海味,只有寻常的米麵,煮出的粥水多米少,稀得能照见人影,蒸出的馒头更是乾瘪坚硬,如同石块。
    这般看似浪费的做法,让王晓满心疑惑。宋清却只是神秘一笑:“来,一起试试。”
    王晓依言上前,加入了劳作队伍。不多时,他便发现了其中的端倪:那些看似破旧的衣袄,內里竟填充著上好的棉絮,甚至藏著保暖的貂皮,针脚细密严谨,保暖性远超寻常衣物;那些乾瘪的馒头,入口竟香甜软糯,內里藏著细碎的肉粒;而看似清淡的稀粥中,更是添加了数味名贵药材,兼具养生健体、延年益寿之效。
    劳作完毕,眾“强盗”纷纷披蓑戴笠,扮作挑夫模样,將改制好的衣物藏进装满乾草的牛车,把馒头和粥块装入竹筐。隨后,他们五人一队,赶著牛车、挑著竹筐,分批向山下出发。宋清更是亲力亲为,挑起一筐食物,跟在队伍末尾。王晓见状,也挑上一筐,紧紧跟在师兄身后。
    “这是你们特殊的修炼方式?”王晓忍不住问道。
    宋清依旧笑而不答。王晓心中愈发好奇,却也不再追问,只默默跟著队伍前行。
    一行人並未进入繁华的钟云城,而是径直赶往城西郊外的一座荒山。崎嶇的山路对他们而言如履平地,显然是常客。
    抵达山头时,王晓彻底愣住了,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撼得无以言表,连手脚都变得有些僵硬。
    一座残破的寺庙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巔,外墙斑驳脱落,布满蛛网尘垢,窗口洞开,內里的狼藉一览无余。
    踏入庙中,满地皆是破桌烂椅,蟑螂、老鼠四处窜逃,清风掠过,扬起阵阵灰尘与刺鼻的恶臭。
    可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却挤满了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难民——赤裸著身子的孩童瘦得肋骨分明,唯有一双眼睛透著些许光亮;年迈的老人蜷缩在冰凉的地上,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下一刻,令王晓更为动容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方才还在缝补、做饭的“强盗”们,此刻纷纷放下担子,有条不紊地分发食物与衣物,有的打扫寺庙卫生,有的悉心照料年迈的老人,有的则陪著孩童嬉戏玩耍。谁能想到,这群令九州闻风丧胆的强盗,日常竟是这般模样?
    寺庙门前,王晓与宋清並肩而立,迎风远眺山下繁华的钟云城。
    “想不到吧?最繁华之地,亦是最贫瘠之所。”宋清的声音带著几分感慨,“等这里的难民情况好转,我会让他们也『做强盗』。”
    “你定然好奇,为何我们只送粥不送米,不直接將抢来的財物分给难民,非要用这般笨拙的方式賑济灾民?”宋清转头看向王晓,主动开口解答。
    王晓默默点头。
    “因为最笨拙的方式,往往最有效。”宋清缓缓道,“这般行事,既不会授人以柄,也不会牵连无辜。师弟,你此刻俯视著钟云城,还觉得它繁华吗?若有朝一日钟云城覆灭,你说,是身后的他们更爱这座城,还是城中饮酒作乐的眾人更爱?”
    微风拂过,带著山间的凉意,王晓呆立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宋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愤懣与洒脱:“为官者,不恤民情,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算不算强盗?为商者,囤积居奇,缺斤少两,以次充好,算不算强盗?读书人,歪曲圣贤之道,误人子弟,为权贵諂媚而混淆是非,又算不算强盗?……”
    一连串的质问,如惊雷般在王晓耳边炸响。
    “既然这世间处处皆是强盗,那我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做个强盗?”宋清踏空而起,拂袖大笑,声震山谷,“盗民盗家盗国,盗得浮生半日閒;盗得凌云壮志起,盗得黎民百姓安;盗得混沌初生万物开……”
    笑声渐远,宋清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天际。
    王晓独自站在山巔,望著脚下人来人往、繁华依旧的钟云城,眼前竟渐渐模糊,再也看不清这座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