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没看他,目光扫过乔斯身后那帮正小心翼翼找座位、对著餐盘里的东西犯嘀咕的新矿工们。
    “第一趟干得还行,没出岔子。”
    他像是隨口评价了一句,然后目光落到乔斯脸上。
    “薪水拿到了?”
    “拿到了,船长。”
    乔斯赶紧应道,下意识又摸了下胸口。
    “嗯。”
    王海用勺子搅了搅自己餐盒里那坨灰糊糊。
    “想给家里报信?”
    “是……是的船长。”
    乔斯的心提了起来,怕他阻止。
    王海却只是“嗯”了一声,用勺子指了指餐厅另一头一个標著【通讯服务点】的小隔间。
    “那边,自助终端。”
    “刷通讯器就行,按分钟扣钱,贵。”
    他顿了顿,舀了一勺糊糊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似乎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鬆开。
    “省著点用。”
    “矿工命也是命,钱……得花在刀刃上。”
    这话听著……有点怪。
    不像命令,倒像是……经验之谈?
    还透著一丝乔斯没预料到的、对他处境的某种理解。
    乔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王海已经端著盘子,转身朝著一张靠边的空桌走去。
    “队长,船长……好像也没那么凶?”
    罗伯托凑过来,小声嘀咕,嘴里塞满了那种廉价但管饱的合成肉肠,腮帮子鼓鼓囊囊。
    乔斯没回答,看著王海独自坐在那张桌子旁,背影在巨大的餐厅里显得有些……孤单?也许是他看错了。
    他甩开这念头,匆匆扒拉了几口那没什么味道的糊糊,水也没顾上喝,跟罗伯託交代了一句“看著点大家”,就快步朝通讯服务点走去。
    服务点里有几个小隔间,门关著。
    乔斯找了个空的钻进去。
    里面很简单,一个屏幕,一个带摄像头的装置,一个通讯器插槽。
    他把那个硬邦邦的方块通讯器小心地<i class=“icon icon-unie007“></i>进去。
    屏幕亮起,冰冷的操作界面。
    他颤抖著手指,按照记忆灌输里学过的、极其基础的操作,输入了离开蓝星前大夏方面提供的一个唯一中转號码——那是联繫他母亲和妹妹的唯一途径。
    等待连接的声音在狭小的隔间里单调地迴响著,每一声都敲在乔斯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就在他以为要失败时,屏幕闪烁了一下,一个模糊、跳动、带著严重延迟和噪点的画面出现了!
    是母亲的脸!
    比记忆中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皱纹更深了,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乔斯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妈!”
    乔斯的声音哽住了,鼻子发酸。
    “乔斯是……是你吗……我们在这里过的很好,你不用担心,玛利亚……”
    接著,一个更小的脑袋挤进了画面,是玛利亚!
    她的小脸也瘦了,但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狂喜,对著镜头用力挥手。
    “哥,你看到天上星星了么,跟我画的画像不像?”
    乔斯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了,又酸又胀。
    他想看清她们身后的环境,从镜头里只能勉强看到似乎是一个乾净温馨的房间一角,比他家贫民窟的铁皮屋强,也比初到大夏时被安排的房间强。
    .........通讯中............
    “你在外面要照顾好你自己。”
    画面猛地一黑,彻底断开了。
    【通讯时长:1分47秒。费用已扣除。】
    冰冷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后面跟著一个让乔斯眼皮直跳的数字。
    乔斯呆呆地看著黑掉的屏幕,通讯器从插槽里弹出来,落在他汗湿的手心里。
    这次与蓝星上的家人联络,只给他带来了片刻虚假的安慰,留下的却是更深的焦虑和那个刺眼的扣费数字。
    她们看著过的还不错,安全,但远谈不上好。
    玛利亚还在画星星。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这钢铁巨兽的肚子里继续挖矿,用命去换那点微薄的、被精炼厂和黑市层层盘剥后剩下的星幣。
    他攥紧了通讯器,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王海那句“矿工命也是命”莫名其妙地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著一种奇怪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推开隔间的门,准备回到那帮还在和合成食物较劲的同伴中去。
    餐厅那头,王海似乎已经吃完了。
    他並没有离开,而是端著空餐盘和水杯,慢悠悠地踱到了乔斯那帮队员坐的地方,正好站在刚塞完最后一口烤肠、正满足地打著嗝的罗伯托旁边。
    “味道怎么样?”
    王海的声音不高,问得挺隨意,像是在嘮家常。
    “味道怎么样?”
    王海的声音不高,问得挺隨意,像是在嘮家常。
    罗伯托嚇了一跳,差点噎住,赶紧灌了口水,抹了把嘴,有些侷促地回答。
    “还……还行,船长!比矿船上的糊糊强多了,够顶饱!”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王海看著他,那张黝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罗伯托餐盘里剩下的合成肉肠碎屑时,似乎……没那么冷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顺手把空餐盘放到回收架上,然后……竟然就在旁边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离那帮紧张兮兮的新矿工们,只有几步之遥。
    他没有看他们,只是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看著就很普通的数据板,手指在上面划拉著,像在处理什么事务。
    但这一个隨意的举动,却像扔进平静水面的一颗小石子。
    船长,那个之前冷硬得像块石头、动不动就用“协议”和“遣返”威胁他们的存在,此刻就坐在他们旁边,像……一个刚乾完活、也在休息的普通工友?
    虽然没人敢真的过去搭话,但刚才那种被无形壁垒隔开、孤立无援的感觉,似乎悄悄地……鬆动了一丝丝。
    空气不再那么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乔斯远远看著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他捏著口袋里刚刚几乎耗光了他这次出航预付报酬一小半的通讯器,又看看那个坐在队员旁边、沉默地划拉著数据板的船长背影,心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小行星带的碎石。
    他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点,朝自己的队伍走去。
    精炼厂巨大的穹顶下,人造光惨白而恆定。
    休息时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