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权衡后,壹號收敛起心底泛起的波澜,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冷静。
    他拿起钢笔,將这份简报轻轻挪到已阅文件堆中,动作平稳如常。
    接著,他像是处理一件寻常公务般,自然地看向侍立一旁的秘书,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烛光那个项目…知道了。”
    “按惯例,不必做任何特殊指示,一切尊重他们基地的自主运作。”
    秘书微微頷首。
    壹號端起桌上的清茶,浅浅呷了一口,然后,语气平缓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只是隨口一叮嚀。
    “当然,基地也是国家重要的科技力量。”
    “关注动向即可,若他们在某些常规流程手续上。”
    “比如某些特殊材料的进口审批,或者大型设备运输涉及的道路通行、空域协调之类……確有客观困难。”
    “符合基本规章的情况下,相关部门可以適当给予便利。”
    他的话语点到为止,没有说任何大力支持或一路绿灯的词语,但其中的意思却已清晰传达。
    不干涉、不投资、不伸手,但若在规则之內卡了壳,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可以悄悄地推一把。
    避免因为非技术性、非实质性的障碍而耽误了他们前进的脚步。
    这便利不是项目成功的依赖,只是一道柔性的保险。
    “明白。”
    秘书悄然退出办公室,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门,將內外两个世界隔开。
    壹號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件堆,烛光基地庞大的飞船计划简报已然按常规流程归入了知晓的范畴,不再引起丝毫波澜。
    时间,在宏观的国家意志与微观的个体生活间,如同无形的梭,开始编织大夏新时代的日常图景。
    壹號那句適当便利的模糊指示,如同悄然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只在最需要的关口悄然扩散。
    让烛光基地所需的关键材料和大型构件运输,在繁琐的程序中获得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效率提升,並未打破那层名为自主运作的界限。
    而与此同时,在大夏境內,一场静默却又深入骨髓的社会变革,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浸润著亿万人的生活。
    短短数月,曾经標誌著未来感的几样东西,已褪去新奇,融入了街头巷尾。
    大夏的城市图书馆、社区活动中心、乃至繁华商圈的核心地带,悄然竖立起一座座造型简约、散发著温和蓝白光晕的设备终端。
    这是搭载著坤舆作业系统的光微子公用信息节点。
    不需要繁琐的登录,本地居民只需靠近,一道基於强大的后台计算与安全协议的淡蓝色光束便会自动扫描身份信息。
    面前便会投射出与个人习惯相匹配的全息操作界面。
    查询市政信息、预约专家门诊、为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缴纳水电费(儘管水电费已是象徵性收取),便瞬间完成。
    手指划过虚空,文件便已传递出去。
    旧款的液晶屏电脑,在家中角落迅速蒙尘,沦为承载小绿植的別致花盆。
    而崭新的家用光微子终端(烛光生產的入门级型號,价格在惠民补贴后变得亲民),如同曾经的智慧型手机一样普及开来。
    其惊人的运算速度和与坤舆系统无缝衔接的体验,让延迟卡顿成为了遥远的记忆。
    学生的虚擬实验、工程师的复杂模擬设计、设计师的立体建模,都在这方寸之间的光晕流转中行云流水。
    烛光公司牵头建立的全息內容生態联盟成效显著。
    课堂上,地理老师指尖轻点,一颗旋转的蓝色地球,表面山脉隆起的细节清晰可见。
    歷史课上,长平古战场的廝杀声透过微缩的全息投影隱约传来,学生们置身战场外围,对歷史的理解不再局限於平面的书本插图。
    电影院不再是唯一的选择,家庭的客厅化身巨幕影院,院线同步的全息大片。
    让哥斯拉的每一次踏地都仿佛引发沙发轻微震动,星际穿越的瑰丽星云触手可及。
    大型体育场馆內,顶级联赛引入全息重放系统。
    明星球员那决定胜负的绝杀瞬间,可以从360度的任意角度、在慢动作中清晰回放,爭议判罚几近绝跡。
    曾经需要昂贵设备才能体验的演唱会前排,如今通过成熟的无线信息传输技术,在家中就能享受到歌者在你面前深情演唱的沉浸感。
    城市的街道,完美詮释了“电车全覆盖”下的新都市韵律。
    曾经令人心烦的引擎轰鸣、汽油味、以及高峰期令人绝望的噪音污染,被彻底送进了歷史博物馆。
    无数造型各异的纯电车辆(共享的、私家的、物流的、公共服务的)在规划高效的线路上无声滑行。
    静,是最大的声音。
    路网的智能化改造与坤舆系统的深度协同,使得交通信號灯的转变如同呼吸般自然流畅,大大削减了拥堵。
    城市仿佛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数据在其中悄然流动,无声地调配著每一份资源。
    人们在更安静的空气中通勤,城市管理者在后台庞大的算力支持下,將城市运转的效率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
    无限能源与聚变反应堆的存在本身,如同阳光和空气,虽不常在日常生活中被刻意提及,但其红利正彻底重塑人们的基本生活逻辑。
    电价降至象徵性的水平后,一种近乎奢侈的无所谓心態悄然滋生。
    寒冬酷暑,空调地暖不再是帐单上的沉重负担。
    家庭洗衣房从早到晚的工作也不会让主妇皱一下眉头。
    社区公共空间彻夜通明,安全感和活力感倍增。
    企业主们將原本计算能源成本的精力,投入到更具创造性的方向。
    能源成本不再构成任何实质性约束,这种底线自由,比任何华丽的口號更能提振信心与创造力。
    是整个社会心態走向安定、富足、更具探索性的基石。
    然而,这一切对於大夏国境线之外的人而言,不再仅是新闻里惊嘆的对象,而是化作了令人窒息的现实鸿沟和无法抑制的嚮往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