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塘,霍家。
    那只旧留声机正慢慢转著,唱针碾过黑胶,沙沙作响,把九龙塘这栋別宅衬得越发阴静。
    霍世昌坐在书房尽头,指间慢慢捻著一串沉香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灯火压得低,他半边面孔陷在阴影里,听完阿坤的话后,才轻轻抬了下眼皮。
    “你是说,人已经应下了?”
    “应下了,二爷。”许先生站得很直,语气里却压不住一点兴奋,“苏玉莲亲自上门,那个姓陈的小子当场就点头了。明天一早,他和那个黄守拙就会去苏宅。”
    霍世昌捻珠的手停了一下,隨即淡淡一笑。
    “鱼儿已经上鉤了。”
    这话一出,屋里另外两个心腹也都鬆了口气。
    “这一遭下去,这个小先生有没有本事,我们就都能看的仔细了。”
    站在左手边的罗老板其实內心对大家这么郑重是有些不太满意的,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在担心,要是陈青河不上鉤怎么办。
    罗老板当时就说,像这样小地方来的破落户,只要钱给够了,自然会去。
    许先生和霍世昌那时候反而是觉得,万一陈青河这小子真的有几分本事,他可能会察觉到,到时候未必会去接单。
    眼下事情顺利,罗老板反而是觉得自己料对了:“要我说,深水埗那种地方,能出什么真人物?半山那一回,多半只是碰巧让他撞上了门道。如今苏玉莲这局一摆,他自己就乖乖钻进去了。”
    蔡管事也跟著点头:“不错。说到底,不过是个运气好一点的后生。刚在街上露了脸,正是最想立名的时候。越是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越容易被名和利一块吊住。”
    房內其余几人听了,脸上也都带著笑意。
    在他们眼里,陈青河不过是个从外头来的穷小子,住的是深水埗旧巷,租的是谁碰谁败的烂铺头,身边还带著黄守拙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记名师兄。
    这样的人,纵然真懂点风水,也不过是江湖术士的路数,靠著几句准话,骗一骗街坊和霍云承那种年轻气盛的少爷罢了。
    霍世昌听著他们的话,脸上笑意却淡了些。
    他比手底下这些人看得更远,也更谨慎。
    陈青河是不是撞运气,他心里其实並不完全信。
    霍家半山那一局,前前后后去了多少先生,別人压不住,偏让这年轻人压住了,这本身就不寻常。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试。
    试出来是真本事,那就另当別论;
    试出来只是运气,那便再没留著的必要。
    想到这里,霍世昌重新捻动沉香珠,语气平平地开口:“別把话说得太满。能不能拿下,不在你们嘴上,在苏家那一局上。”
    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些。
    阿坤立刻低头:“是,二爷。”
    霍世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慢慢道:“他若真有本事,自然能从苏家看出东西来。到那时,我们再换个法子见他。財帛动人心,到时候让他帮我们来弄一弄半山的局!可他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就说明霍家那一回,真只是他走了狗运。”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冷了两分。
    “那样的人,就不配再在香江露面了。”
    罗老板和蔡管事对视一眼,眼底都露出几分狠色。
    他们这些年替霍世昌做事,最明白这位二爷的性子。
    平日看著不显山不露水,可真要动手时,从来不留余地。
    许先生则更是心里有数。
    在他看来,这一回根本谈不上什么难事。
    苏玉莲本就是他们手里的棋子,宅子里的局也是他们事先布好的。
    那个姓陈的若真去了,十有八九要被引著往深里踩。
    到时候要么看不明白,砸了名头;要么看出一点不该看的,那就更好办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二爷放心,这一趟下来,不管他有几分本事,咱们都能把他的底子摸清。一个小地方来的破落户,撑死了也就是会两手相宅的野路子,翻不了天。”
    霍世昌没有接这句,只把最后一颗沉香珠缓缓捻过指尖,淡淡道:
    “去把手尾再理一遍。”
    “別让他看出来,这局是冲他去的。”
    阿坤立刻低头应声,眼里那点兴奋和狠劲却越发压不住了。
    在他们看来,陈青河这条鱼,已经咬饵了。
    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等他自己顺著线往下沉。
    等沉到一定份上,再收网,也就顺理成章了。
    ……
    ……
    第二天一早,苏玉莲亲自来接。
    她换了身月白色旗袍,脸上的妆淡了些,眼下青色却比昨日更明显,显然昨晚又没睡好。
    车一路开向浅水湾,沿路海风渐重,景色也从旧街窄巷换成了宽路大宅,黄守拙坐在车里,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自己鞋底上的灰都和这地方不搭。
    只有陈青河,脸上表情淡定,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件事情一样。
    黄守拙路上絮絮叨叨的:“师弟师弟,你说我们这一趟能拿多少钱?”
    陈青河看著车窗外,神色平静:“不要著急,要看这局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什么意思?”
    “局越深,钱越多。”陈青河道,“若只是普通宅子犯冲,给个三五千车马费也就差不多了。可她男人跳楼死了,她还敢亲自上门来请,说明她眼下不是求顺,是求命。”
    黄守拙听得眼睛一亮:“求命的买卖,那不是……”
    陈青河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只记住进去以后少说、多看便行了。她要真只是个惊了神的寡妇,这单钱好拿;她若不是,那就更得先看清楚再收。”
    黄守拙赶紧点头,嘴上应著,心里却还在盘算。
    浅水湾的宅子,跳楼死人的丈夫,美艷寡妇亲自低头上门,怎么看都不像小局。
    这样的局若真解下来,自己这个师弟在这一片的口碑和声望,怕是又要往上抬一层。
    车停在苏宅门口时,院门已经开了。
    宅子不算张扬,白墙黑栏,前庭修得很整,单看外局並不凶,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清贵。
    可陈青河一进门,脚步便微微顿了一下。
    黄守拙还没看出什么,只觉得这宅子比霍家那边小些,却更静,静得有些发空。
    明明天色不错,院里花木也修得妥帖,可人一踏进来,心口便像被压了一层薄棉,不重,却闷。
    苏玉莲领著两人进门,声音很轻:“我先生出事后,家里东西都没怎么动过。只有先前那位先生说楼气不顺,叫我改了几处地方。”
    陈青河没急著接话,先进正厅,又抬眼看向楼梯。
    楼梯口正对著一面新掛的镜子,镜不大,却微微前倾,恰好把二楼走廊和书房门前那一段收入其中。
    镜下还摆著一只铜兽,兽口朝上,像要把楼上的气硬生生吞下来。再往上看,书房外的过道尽头掛著一盏白玻璃壁灯,白日里不显,夜里一亮,灯影顺著镜面一折,直照楼梯和书房门。
    黄守拙后背微微发凉。
    这些东西单看都像是“镇宅”的摆设,可一凑在一处,便有些不伦不类。
    陈青河又往里走,进了书房。
    书房临窗,桌案宽大,摆设也体面。
    可书桌后的墙上掛著一幅高山图,画掛得太高,山势压顶;桌边靠窗又摆著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尖发黄,根部却浸在一只细口白瓷瓶里。最要命的是窗外。
    窗外本该开阔,可不知谁后来加了一道细栏,横竖交错,夜里外头灯一打进来,便是个“井”字影,正好落在书桌与地面之间。
    “你先生出事前,是不是先睡不稳,后头越来越烦,不愿在书房里待,常说心口闷,照镜子时还总觉得自己脸色差?”陈青河忽然开口。
    苏玉莲一下抬头,手指都紧了:“是。”
    陈青河点了点头:“不是撞邪,是有人顺著宅子的弱处,把局往坏里催了。”
    黄守拙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里只是普通的丧宅带煞,现在看来,竟还是个人做的局。
    苏玉莲脸色更白:“那我先生……”
    “你先生原本就不是死路。”陈青河站在桌边,看著她,“他是先被人断了生意上的路,又被这宅子里的局催乱了心神,最后才走到窗边。你若真信他是自己想不开,今日便不会亲自来接我们。”
    苏玉莲嘴唇轻轻一颤,像是那层强撑著的壳被一下捅穿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哑著声音问:“你还看出什么?”
    陈青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看了她一眼。
    前日她来铺子时,脚尖朝外,肩却向內,说明她怕,却不得不来。
    今日进了自家宅子,她眼神先看楼梯,再看书房,最后看的是自己,不是黄守拙。
    说明她真正怕的,也不是鬼祟,而是知道这局后头还有人。
    “你丈夫不是无缘无故死的。”陈青河语气很平,“逼死他的人,还在拿著你。你若不顺从,后头一样有事。你今天请我来,不全是想解宅子,也是因为你自己快撑不住了。”
    这话一落,苏玉莲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一口气,扶著桌沿才站稳。
    黄守拙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想插嘴又不敢。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看著柔柔弱弱的苏太太,恐怕远没有表面那样简单。
    苏玉莲抬起眼,眼圈已微微发红:“那你还愿意接这单?”
    陈青河转头看向楼梯口那面镜子,又看了看铜兽和书房里的布局,神色仍旧没有太大变化。
    “愿意。”他说,“先破局,后说人。宅子里的手脚我能拆,你身上的事,我也能看个七八分。至於后头那个人是谁,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可这事不该由我替你做主。”
    苏玉莲怔住了:“你知道是谁?”
    “知道。”陈青河看著她,“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敢说。”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可我只管解局、收钱,不替人拿主意。你先生的死,是被人一步步逼到窗边的。你现在也一样,只是还没走到那一步。宅子的局我先替你拆了,让你今晚能睡,明日能喘气。至於你后头要不要继续忍,要不要翻旧帐,要不要和那个人拼一拼,是你自己的选择。”
    苏玉莲听完,眼里的泪意终於压不住了,却又很快被她按了回去。
    她不是没想过有人能看出些端倪,可没想到陈青河看得这样透,却又不逼她当场开口。
    这比逼问更叫她难受。
    黄守拙站在旁边,心里也慢慢回过味来。
    陈青河不是不管,是不替人做主。
    他看得明白,也说得清楚,但最后的路要怎么走,得苏玉莲自己选。
    苏玉莲深吸一口气,从皮包里取出一只厚信封,放到桌上。
    “这里是二十万。”她声音低而稳,“不管后头如何,这宅子的局,先请陈先生替我拆了。”
    黄守拙眼皮一跳,心里顿时热了,刚想伸手去碰,陈青河已经先开了口。
    “可以。”他说,“不过钱先放著,等我把东西挪完再收。”
    说完,他抬手指向楼梯口。
    “镜子先摘,铜兽搬走。书房里的画换位置,窗边那盆死竹也撤了。楼上的白灯今晚不许开,改成暖灯。还有,你先生生前最常坐的那把椅子,別再对著窗。”
    苏玉莲点头,立刻叫佣人动手。
    黄守拙这才反应过来,也连忙跟著去帮忙。他一边搬东西,一边在心里默默算帐。二十万只是预付,事成以后还有钱,照这样下去,別说在香江立个像样的三玄观,便是再往大处想,好像也不是全没指望。
    趁著苏玉莲去后院吩咐佣人的空档,黄守拙悄悄凑过来,小声道:“师弟,你刚才说得这么明白,就不怕她掉头不认?”
    陈青河看著楼梯上的镜子,淡淡道:“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最怕的,不是我知道,而是没人知道。”陈青河顿了顿,又道,“人被逼到一定地步,反而最怕只剩自己一个人明白。”
    黄守拙听得一愣,隨即又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信封,只觉得这单生意怕是真要成了。
    而陈青河站在苏家的书房里,目光扫过被改坏的气口、被催乱的神位和窗前那道快把人逼疯的井字影,心里却想得更远。
    苏玉莲端了一杯茶进来。
    陈青河想了想,道:“你明天可以再来一趟我们铺头,到那时,我可以给你布一道青龙护主反煞局。”
    “那是什么?”
    “你若来了,半月之后自然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