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河和黄守拙回到三玄观时,天已经亮透了。
    巷子里卖鱼蛋的摊子刚起火,热油味混著海风往里灌,整条街都有了活气。
    黄守拙却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一整夜都绷著,从霍家出来时腿还是软的,等真回到深水埗,那口悬在胸口的气才慢慢落下来。
    他怀里死死抱著那只厚信封,手心全是汗,走几步便低头摸一下,生怕这二十万港纸不见了踪影。
    二十万。
    他活了这些年,別说碰,连想都没敢这样想过。
    这笔钱不但能把欠三合帮的十万块平掉,还能余下一大半。
    往后別说喝豆浆豆腐脑,便是连吃几天烧鹅饭,他都敢想一想了。
    可喜劲刚冒出来,心里那丝不安又跟著钻了出来。
    “师弟。”黄守拙抱著信封,小声得像做贼,“这钱……咱们真能收?”
    一晚上过去,他已经彻底把陈青河当成了唯一的靠山。
    昨夜在霍家时,好几次黄守拙都胆战心惊的。
    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豪门,好几次看著霍家人发火,都以为自己这下哪怕不少层皮也得挨顿打,谁料想眼前这位便宜师弟,他居然真不是隨便说说的。
    他不但把霍家的局看透,还成功解决掉了。
    还真的从霍家拿到了二十万赏钱。
    那可是霍家。
    香江排得上號的人家,家里有钱有势,平日里他们这种人连大门都摸不著边。
    黄守拙跟在陈青河身后,越走越觉得脚底发飘,总有种自己还没从霍家出来的错觉。
    陈青河脚步没停,只淡淡道:“放心收著吧。”
    其实在湘省的时候,他替人看风水、点宅位,往往不怎么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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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上实在过意不去的主人家,最多塞一篮鸡蛋、一捆青菜,或者留他吃顿热饭,心意到了便行。
    可这里是香江,不是山里。
    眼下师傅和师叔都去了,三玄观招牌都蒙尘了。
    陈青河不可能再去守什么繁文縟节。
    住处要钱,吃饭要钱,立三玄观的牌子更要钱。
    香江居大不易,陈青河只觉得眼下赚的钱还不够多!
    黄守拙又摸了摸信封,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半寸。
    可踏实之后,昨夜憋著的后怕又慢慢返上来。
    霍家那一趟,他原本只当是死马当活马医,谁知道陈青河真能把人家的局解了。
    越想越不真实。
    两人刚拐进福安里,巷子深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著,是熟悉的叫嚷。
    “荷兰哥,我真没骗人!”
    “他俩昨天晚上说什么去霍家赚钱,我就在这守了一晚上,一晚上都没见著人回来!”
    “霍家的事我们又不是不知道,那地方去了多少先生都没用,他俩一个嘴上不牢,一个嘴上没毛,我怕他们出事,也怕他们跑啊!”
    话音未落,又有一道不耐烦的呵斥声砸了过来。
    “闭嘴,净说废话。你昨晚为什么不跟著去?”
    “我……我哪敢啊,那可是霍家……”
    黄守拙脸色一僵,脚下顿时慢了半步。
    很快,巷子那头便转出来三五个人,簇拥著往这边来。为首的正是荷兰哥,花衬衫、粗金炼子,脸色不算难看,但眉眼间透著一股睡醒就来收债的燥气。
    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小弟,一个个神情兴奋,像是已经认定三玄观里的人昨晚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荷兰哥,得快点。”边上那个瘦高小弟还在喋喋不休,“我怕霍家人一发火,直接把这小破地方抄了。到时候別说十万,连几张桌椅都轮不到咱们。”
    他这话刚落,荷兰哥的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前头,陈青河和黄守拙正好走进巷口,日头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拖得不短。
    一个抱著信封,脸白腿软;一个神色平静,像只是出去走了一趟早市。
    荷兰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神里那点凶气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慢慢凝成了一丝不敢置信。
    “……陈师傅?”他脱口而出,声音里甚至带了点发飘,“你们回来了?”
    旁边几个小弟还没反应过来,顺著荷兰哥的目光看过去,脸上也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们是真的觉得这两人回不来了。
    霍家的事,外面普通人未必清楚,可他们这种天天在街上跑、靠消息吃饭的人却知道得明明白白。
    半山那边这段时日请了多少风水先生、砸了多少摆设、最后又发了多大的火,街面上早传遍了。
    黄守拙这种货色,平日骗骗街坊混口饭吃也就罢了,真敢往霍家门上撞,在他们看来和送死没什么区別。
    荷兰哥昨晚甚至还颇为得意。
    回去之后,他还和自己老大拍胸脯说,过两天便能把黄守拙那十万块钱逼回来。
    谁知一早睡醒,便听见小弟说黄守拙和那个刚到香江的毛头小子竟真去了霍家。他头一个念头,就是这两人多半被人从半山扔下来了。今天这一趟,他本是来看看三玄观这地方还能榨出多少钱的,心里甚至还有些懊恼——若这两人真死在霍家,他昨日在老大面前夸下的海口,只怕也要跟著打水漂。
    谁知道人不但活著回来了,还好端端地从巷口走了进来。
    “这里是我的落脚地。”陈青河看了荷兰哥一眼,语气平平,“我不回来,还能去哪?”
    这话不重,巷子里却静了一静。
    那个瘦高小弟最先回过神来,立刻往前抢了两步,色厉內荏地叫道:“少废话!回来得正好,赶紧还钱!”
    黄守拙被他这一嗓子嚇得一缩,下意识便要往陈青河身后躲。
    陈青河却只瞥了他一眼。
    黄守拙一激灵,忽然想起自己怀里抱著的是什么,心底那口刚压下去的气又窜了上来。
    他连忙上前一步,把那只厚信封举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却带著掩不住的得意。
    “不要动我们的院子!有钱,现在就有钱!”
    荷兰哥的目光一下钉在了那只信封上。
    瘦高男人也怔住了,赶紧伸手接过去,压著声音道:“哥……霍家真给钱了。”
    荷兰哥把信封拿到手里,只掂了一下,眼神便沉了下来。
    他吃的就是这行饭,钱是真钱还是假阔气,手一摸便知道。
    更何况,信封角上还印著霍家的私章,旁人就算有胆子做假,也做不到这个份上。
    那厚度、那分量,绝不是什么几千几万的小数。
    这一回,他再看陈青河时,眼神彻底变了。
    少年一身旧蓝布衫,洗得发白,站在三玄观门口,背后是歪斜的木门和斑驳的墙皮,穷是穷,寒酸也是真的寒酸。
    可就是这么个人,昨夜进了霍家的门,今天却从霍家手里带著钱完完整整地走了出来。
    荷兰哥心里忽然有点发冷。
    他觉得自己好像惹到什么事情了一样。
    眼前这小子跑去霍家不但解了局,还从霍家手上拿了钱回来,这岂不是说明这小子不是去霍家撞运气的,他是真有本事?
    想及此处,却又更加后怕。
    霍家既然给了钱,便等於认了人。
    能让霍家认下的人,便不是他这种街面放帐的能隨便拿捏的了。
    旁边那年轻小弟还没看出深浅,见信封到了荷兰哥手里,立刻又叫起来:“哥,先把钱收了再说!这小瘪三——”
    话没说完,荷兰哥反手就是一拳。
    砰的一声,那小弟被打得捂著嘴连退两步,整个人都懵了,眼里全是委屈和茫然。
    “你叫谁小瘪三?”荷兰哥盯著他,声音发沉,“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对陈师傅尊敬一点!”
    他心中暗骂小弟不懂事,能从霍家带钱出来的人,也是你能乱叫的?
    小弟捂著嘴,不敢吭声。
    心想老大你刚才不是这样的啊。
    巷子口那几个原本看热闹的街坊也都安静下来。
    荷兰哥这种人,平日说翻脸就翻脸,眼下却当著眾人的面打自己人,给足了面子,这场面比他昨晚堵门骂街还嚇人。
    荷兰哥转过头,硬生生把脸上的凶相压了下去,挤出几分笑来。
    “陈师傅,昨晚是我走眼了。”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得重新掂量一下,“底下人不懂规矩,嘴巴又臭,你別往心里去。”
    黄守拙站在一旁,听见“陈师傅”三个字,只觉得脑门都热了。
    昨晚这些人堵门时,喊的是“滚出来还钱”;今天同样站在门前,称呼却已经变成了“陈师傅”。
    他心里那股憋闷了一夜的气,到这会儿才算真正出了。
    陈青河神色不变,只问了一句:“钱够不够?”
    “够,够。”荷兰哥连忙点头,低头当场数钱。
    十万,一张不少。
    数完之后,他动作利索地把属於三合帮的那一半抽出来,又把剩下那半信封双手递了回去。
    “十万的帐,从今天起算清。”荷兰哥道,“剩下的,是陈师傅自己的本事钱。我荷兰再没规矩,也不敢多拿你一分。”
    他说这话时,巷子里那几个小弟脸上全是震惊,连黄守拙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荷兰哥却不觉得丟脸。
    他混了这么多年,最明白什么叫欺软怕硬,也最明白什么时候该低头。
    黄守拙这种烂泥,踩一脚也就踩了;可陈青河不一样,一个能把霍家那摊烂局解下来、还让霍家痛快给钱的人,別说在福安里,便是放在整个深水埗,也没人敢把他真当成个无根无底的穷小子看。
    更何况,霍家肯给二十万,就不是小打小闹。
    能值这个数的人,他荷兰哥若还看不清,那这些年便白混了。
    他深深看了陈青河一眼,压著那点惊意,又补了一句:“陈师傅,以后福安里这边若有不开眼的人找麻烦,报我荷兰的名字,总还能顶点用。”
    陈青河没接这份热络,只淡淡点头:“帐清了就行。”
    “清了,早清了。”荷兰哥忙应了一声,又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小弟一眼,“还愣著干什么?给陈师傅让路!”
    几个小弟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往旁边闪开,脸上那副神情比见了真鬼还复杂。
    他们昨晚还守在巷子里,等著看三玄观什么时候塌;转眼一早,这地方竟像换了天,连荷兰哥都得让他们让路。
    等荷兰哥带人走远,黄守拙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他转头看向陈青河,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那半信封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感觉。
    从今天起,福安里这条巷子里,再没人敢把三玄观看成一个笑话了。
    荷兰哥带著十万块钱走了,也把守在三玄观门口盯梢的两个小弟一併带走。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卖鱼蛋的摊子在吆喝,油烟顺著风慢慢飘进来。
    黄守拙一直把院门关死,直到確定外头真没脚步声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往门板上一靠,整个人都快滑到地上去。
    “我的娘。”他抹了把脸,“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赎回来了。”
    陈青河没接这话,只抬头看了看天。
    而后在院子里站定,重新把门、案、水、线,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黄守拙困得厉害,靠著廊柱打了个哈欠:“师弟,要不先歇会儿?咱们一夜没睡,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你去歇。”陈青河道,“我先把这里收一收。”
    他想要从这些千丝万缕的风水局里面找到师叔给自己留的东西。
    黄守拙应声进了房內。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陈青河就坐在院內的旧摇椅上,那是李正风留下来的。
    黄守拙站在门槛边缘,忽然觉得眼前的宅院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眼前的宅子还是那间破观,墙还是旧的,门还是旧的,连地上的砖都没换几块。可就是这样零零碎碎一收拾,院子里的味道居然变了。
    先前那股闷滯、发灰的感觉淡了,风从门口进来,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横衝直撞。
    连正堂里那点香火气,都像比平时清了一层。
    “师弟,你这一下午都干什么了?怎么感觉……变得不一样了?”
    陈青河笑了笑:“没做什么,只是调了一下风水布局而已。”
    “让这里稍微聚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