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皇帝放下摺子,抬起眼看向王遴。
    “岁入三百六十七万两,岁出三百九十万两,赤字二十三万两。”皇帝念出这几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道菜谱,“王尚书,这赤字怎么补?”
    王遴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回陛下,太仓库歷年有积存,今年赤字可从积存中支取。张居正执政时,太仓积存银两一度超过九百万两,虽经这几年支用,仍有盈余,尚可支撑。”
    “可支撑几年?”
    王遴迟疑了一下,说:“若每年赤字都在二十万两上下,大约可支撑四到五年。”
    “四到五年。”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又问,“边餉占了多少?”
    王遴答道:“按照本年度的预算,九边年例银约二百八十万两,占太仓岁出的七成以上。”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王遴没有想到的问题:“太仓库的帐,户部能看得清。內库的帐,户部看得清吗?”
    王遴一愣,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斟酌著答道:“內库不属户部管辖,臣……臣不曾过问。”
    “朕知道。”皇帝说,“可朕在想,內库每年从太仓划走一百二十万两金花银,这笔钱到了內库之后,花到哪里去了,户部不知道,朕也不知道。帐目上只写著『赏赐若干』『採购若干』,若干是多少?给了谁?买了什么?一概不录。”
    王遴低著头,不敢接话。这些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他一个户部尚书,要是顺著皇帝的话说,就是指责內库管理不善;要是替內库辩护,又显得自己不通事理。他只能沉默。
    皇帝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朕不是要户部去管內库。朕只是想知道,朕的钱花到哪里去了。从今年起,內库每年年终向户部报备总数。不是要你们管,是要你们知道。这件事,朕会下旨,你回去之后擬个条陈上来。”
    王遴叩首领命,心里却翻江倒海。內库向户部报备,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从正统年间金花银改解內库开始,內库就是皇帝的私库,不受任何衙门监督。如今皇上自己要打破这个规矩,文官们自然是拍手称快,可那些管著內库的太监们,怕是要跳脚了。
    他不敢再想,又叩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出了玉熙宫,王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让冷风吹了吹发烫的脸。跟了他多年的老僕迎上来,替他披上大氅,低声问:“大人,皇上说什么了?”
    王遴没有回答,只是望著西苑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这位皇上,怕是比张太岳还要难伺候。”
    当天下午,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秘密覲见。
    他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西苑的灯笼亮了起来,红彤彤的一片,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血。
    刘守有跪在玉熙宫偏殿的地上,將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来看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陈矩这些天来第一次看见皇帝露出近似於笑的表情。
    “戚继光找到了?”皇帝问。
    刘守有答道:“回陛下,臣派出的锦衣卫百户王忠已从登州传回消息,戚继光確实在登州,住在城东南的一处旧宅中。臣按陛下吩咐,带了御医陈实功一同前往。陈御医诊视后说,戚將军身患咳疾,腰腿也有旧伤,但暂无大碍,调养月余便可长途跋涉。”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他的境况如何?”
    刘守有迟疑了一下,说:“臣不敢瞒陛下,戚將军的境况甚为窘迫。他在登州的宅子年久失修,家中只有一老僕照料。朝廷虽然给他保留了正一品的俸禄,但这些年拖欠甚多,他连买药的钱都要向故旧借贷。”
    皇帝听了,沉默了很久。
    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陈矩站在一旁,看见皇帝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微微发白。
    “朕欠他的。”皇帝终於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大明天下,欠他的。”
    刘守有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传话给王忠,”皇帝说,“让他在登州好生照料戚將军,不必急著赶路。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再动身也不迟。到了京城,先不要声张,找处私宅安置下,朕会找时间召见他。”
    刘守有叩首领命。
    “还有一件事。”皇帝忽然说,“邢尚智的底细,查得怎么样了?”
    刘守有从袖中又抽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皇帝接过来看了一下,眉头越皱越紧。那密报上写著:邢尚智在京城有宅子六处,田地四千余亩,商铺十七间,还放了不少高利贷,身家应不下五十万两。
    “一个九品的鸿臚寺序班,”皇帝將密报搁在案上,语气平静得有些瘮人,“身家不下五十万两。这五十万两,是从哪里来的?这几年除了这虚报的七十七万两,还挪走了內库多少的白银?”
    刘守有不敢答。
    “你继续查。”皇帝说,“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是他背后那张网。谁在替他遮,谁在替他挡,谁在跟他分钱——都要查清楚。”
    刘守有叩首领命,倒退著退了出去。
    陈矩上前换了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
    皇帝端起茶碗,没有喝,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说:“陈矩,今天是正月二十九了吧?”
    陈矩答:“回陛下,是正月二十九。明日就是二月初一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案上那份关於戚继光的密报,重新看了一遍。
    “戚继光。”他念著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我从小就听过他的故事。抗击倭寇,保卫边疆,一代名將。还好现在只是万历十四年春~”
    陈矩站在暗处,一动不动。他不知道皇帝想表达什么,可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闭嘴。
    正月二十九的夜,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