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郊外围的雪夜,风颳得邪乎。
    大团大团的雪沫子被狂风捲起来,刀子一样往人脸上瞎拍。后金中军大营外围五里,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几个正黄旗的探马正缩在火堆旁烤火。火苗子被风扯得东倒西歪,根本提供不了多少热量。
    这几个人刚从中军御帐那边换防下来。
    年轻探马巴根把冻得发僵的双手几乎伸进了火堆里,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脆响。他搓了搓手,转头看向旁边正拿短刀剔指甲缝里狗血的老兵。
    “额赫图叔,你说……这世上真有杀不死的人?”巴根压低嗓门,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老兵额赫图手里的短刀顿住。
    半个时辰前,中军御帐外发生的那一幕,早就成了这群探马挥之不去的梦魘。图尔格大人那一刀,剁木头一样剁下了那个妖孽的脑袋。黑狗血混著硃砂,把那具无头尸体冻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冰坨子。满营的將领都以为大祭司的法子管用了。
    结果半炷香一过,那尸体直接在雪地里炸开,化成满天白光飞得一乾二净。
    额赫图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往火堆里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大祭司说是辽东的邪术,那是借尸还魂的血肉傀儡。没魂没魄的东西,算什么人?”额赫图粗著嗓子骂骂咧咧,掩饰著心底的虚怯,“只要黑狗血泼上去,半炷香內他们动弹不得!半炷香,足够老子把他们剁成肉馅包饺子了!”
    巴根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茬。
    剁成肉馅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变成光飞走?这种砍不死、留不住的怪物,谁碰上不发毛?
    风雪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咯吱。咯吱。
    那是皮靴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的挤压声。
    额赫图浑身肥肉一紧,猛地从雪地上弹起来,一把抽出腰间的顺刀。巴根和其他几个探马也瞬间反应过来,踢翻了火堆,就地一滚散开,动作极其熟练地摘下背上的角弓,搭上破甲重箭。
    “谁!口令!”额赫图压著嗓子低吼,刀尖直指风雪瀰漫的黑暗。
    没人回答。
    咯吱声越来越近,节奏不紧不慢。
    风雪被来人撕开一道口子。一个灰扑扑的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土坡这边走。这人手里举著一根光禿禿的树枝,树枝顶端绑著一块被风扯得哗啦作响的白色破布。
    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巴根眯起眼睛,死死盯住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巴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怪叫,手里的角弓直接砸在雪窝子里。
    “他……他他他!”巴根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指著那个人影的手指抖得成了幻影。
    额赫图也看清了。
    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血液直衝天灵盖,连见多识广的老兵此刻也觉得心臟漏跳了半拍。
    那张脸,半个时辰前还糊满暗红色的狗血和泥污,死不瞑目地躺在皇太极的御帐外!那颗脑袋,甚至还被大汗当成皮球一样在雪地里踹了一脚!
    现在,这人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不仅活了,脖子上连道疤都没留下!身上那件破烂单衣不见了,换成了一件乾乾净净的灰布袄子!
    “妖孽!妖孽又来了!”额赫图眼珠子充血,理智被极度的恐惧瞬间烧成灰烬。他一脚踹在巴根身上,歇斯底里地咆哮,“放箭!给老子射死他!”
    嗖!嗖!嗖!
    三支破甲重箭撕裂寒风,带著刺耳的锐鸣,直奔来人面门和胸口。
    吴京京举著那根绑著白色中衣的枯树枝,正冻得直骂娘。他刚復活,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就被龙朔逼著跑出来当使者。这破游戏里的风雪天气真实得要命,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正低头看路,迎面就听见弓弦爆响。
    躲根本来不及。
    扑哧!扑哧!
    两声闷响。一支破甲重箭狠狠扎进吴京京的左肩,直接贯穿了灰布袄子,透出后背半尺长。另一支箭刁钻地钉进他的右大腿,强大的衝击力带得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视网膜右下角的虚擬面板疯狂闪烁红光。
    【受到远程物理攻击!生命值-15%!】
    【受到远程物理攻击!生命值-20%!当前状態:轻度流血!】
    吴京京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扎在身上的两根粗大箭杆。鲜血顺著箭头往外涌,很快就在灰布袄子上染出两朵刺目的红花。
    换做现实里,这两箭足够让人疼得满地打滚。
    但吴京京早就把痛觉屏蔽拉到了百分之十的最低限度。箭矢扎进肉里,反馈到神经上,顶多也就是被大號蚊子狠狠叮了一口的刺痛感。
    他撇了撇嘴,心里暗骂这帮npc真特么不讲武德,连白旗都不认。
    不过,这也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装逼机会。
    吴京京抬起右手,一把抓住扎在右大腿上的那根箭杆。用力一掰。
    咔嚓!
    粗硬的木质箭杆被他生生折断,隨手扔在雪地里。留在肉里的那一截箭头他连拔都没拔,任由鲜血顺著裤腿往下淌。
    他抬起头,衝著前方土坡后面的那几个正黄旗探马,扯出一个极其诡异、极其囂张的笑容。
    巴根瘫坐在雪地里,看著这一幕,连呼吸都停滯了。
    中了两支破甲重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自己折断箭杆,还能笑得出来?
    这根本不是人!
    “继续射!別停!”额赫图疯了一样去摸箭囊,手抖得连箭尾的羽毛都捏不住。
    吴京京根本没给他们继续放箭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气沉丹田,扯开嗓子,用公会里那个满族玩家临时教他的半吊子满语,对著风雪狂吼出声。
    “长生天指引!我要见大汗!”
    这句满语发音极其蹩脚,音调怪异。但在这种风雪交加、,轻鬆访问可乐小说,畅读《明末:从辽东召唤玩家匡扶大明》等万千好书。死人復生的诡异氛围下,这句蹩脚的呼喊却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神圣感,炸雷般在几个探马耳边轰响。
    长生天指引。
    这五个字,直接击穿了额赫图最后的心理防线。
    大祭司不是说这是辽东的邪术吗!不是说这是没有魂魄的血肉傀儡吗!一个血肉傀儡,怎么会喊出长生天的名號!
    额赫图手里的角弓脱手掉落。
    他看著那个顶著箭矢、举著白旗、脖子上完好无损的“死人”一步步走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雪窝子里。
    “长生天……长生天显灵……”额赫图把头深深埋在雪地里,浑身抖成了一团烂泥。
    巴根和其他几个探马见长官都跪了,哪还敢站著,纷纷扑倒在地,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吴京京走到土坡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几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现在却跪地求饶的后金悍將,心里简直爽翻了天。
    这波装逼,老子给自己打满分!
    他强压住上扬的嘴角,维持著那副高深莫测的硬汉表情,用手里的枯树枝敲了敲额赫图的头盔。
    “带路。我要见皇太极。”吴京京换回了汉语,语气极其囂张。
    额赫图根本不敢抬头,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弓著腰,像条被驯服的老狗一样在前面引路。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的速度,比风雪还要快。
    皇太极正坐在御帐里,听著大祭司匯报新改良的“镇魂血”配方。
    大祭司枯瘦的手爪捏著骨杖,声音嘶哑刺耳:“大汗,这次老朽加了公鸡血和黑驴蹄子磨成的粉。只要这纯阳之血泼上去,別说半炷香,就算是一天一夜,那些妖孽也休想化光遁走!大金铁骑尽可將他们剁成肉泥!”
    皇太极微微頷首,脸色稍缓。只要有克制之法,燕郊那支明军就不再是威胁,而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的脚步声。
    图尔格提著顺刀,连滚带爬地衝进御帐。他没收住脚,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厚实的地毯上,滑出去半尺远。这位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正黄旗固山额真,此刻脸色惨白,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
    “大汗!营外……营外又来了个妖孽!”图尔格声音劈了叉,透著压抑不住的震惊。
    皇太极猛地站起身,粗壮的手指死死扣住虎皮交椅的扶手。
    “还敢来送死?泼狗血!按大祭司的法子,泼死他!”皇太极一声暴喝。
    “大汗,泼不得啊!”图尔格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那妖孽没躲,他举著一块白布,在营门外大喊著要见您!说是来投降的!”
    御帐內瞬间死寂。
    满帐將领面面相覷,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图尔格抬起头,眼珠子瞪得老大,补充了最致命的一句:“而且……而且那个妖孽……就是刚才被奴才亲手砍了脑袋的那一个!”
    哐当。
    大祭司手里的骨杖没拿稳,直接砸在地毯上。
    皇太极转头死死盯住大祭司。
    大祭司那张涂满油彩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乾瘪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刚才吹出去的牛皮,此刻化作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这位萨满大祭司的脸上。
    “借尸还魂!血肉傀儡!”皇太极的脸庞在摇曳的烛火下扭曲到了极点,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猛地站起身,粗壮的右腿带起一阵狂风,狠狠踹在面前那张沉重的桌案上。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张桌案凌空翻滚出去,重重砸在地毯上。上好的茶盏碎成无数瓷片,浓黑的墨汁四下飞溅,將那张羊皮绘製的关內地图染得一塌糊涂。
    “让他滚进来!”皇太极的咆哮声在宽大的御帐內炸开,震得帐顶的积灰簌簌掉落,落进下方烧得通红的黄铜炭盆里,激起一片刺目的火星。
    沉重的熊皮门帘被两名御前侍卫用力扯开,夹杂著冰雪的狂风瞬间倒灌进御帐,吹得四座炭盆里的火舌疯狂摇曳。
    吴京京顶著风雪,大步流星地踏入帐內。他左肩和右腿上赫然插著两根折断的破甲重箭,暗红色的鲜血正顺著粗糙的木质箭杆不断往外涌,將他身上那件崭新的灰布袄子染透了一大片,隨著他的走动,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名贵的皮地毯上。
    即便伤成这样,他走路的姿势依然囂张到了极点,下巴高高昂起,根本不拿正眼去看两旁那些手按刀柄、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的满洲悍將。他径直走到御帐正中央,停下脚步,右手猛地发力,將手里那根绑著白色中衣的枯树枝狠狠插进厚实的地毯里。
    “皇太极。”吴京京直呼其名,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狂妄的冷笑,“我代表我们老大,来跟你谈一笔大买卖。”
    这句话一出,诺大的皇家御帐內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轻微爆裂声在空气中迴荡。几十名身经百战的正黄旗將领连呼吸都停滯了,握著刀柄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顏色。他们这辈子绝对没有听过有人敢对大金皇帝直呼其名。
    胡永强此刻正死死趴在御帐最阴暗的角落里,浑身的肥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那双透著阴冷狠戾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极度的恐惧与荒谬。他死死盯著吴京京。
    皇太极站在一片狼藉的碎瓷片中,一双虎目死死锁定在吴京京的脖颈处。那里没有翻卷的皮肉,没有深可见骨的刀痕,甚至连一丝最微小的细纹都找不出来。皮肉完好无损。
    这绝对不是大祭司口中那种靠邪气吊命的血肉傀儡!这是实打实的死而復生!
    极度的惊骇在皇太极的胸腔里疯狂翻滚,试图衝破他的理智防线。但他终究是一手缔造大金霸业的梟雄。皇太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帐內混杂著血腥与龙涎香的空气。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底的震动已经被极致的冰冷与深沉彻底掩盖。他转过身,沉重的皮靴踩著满地狼藉,一步一步走回台阶之上,稳稳地坐回那张宽大的虎皮交椅中。粗壮的手指重新搭上纯金雕花的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