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渠门外,风雪更紧了。
    嘎吱——
    城头垂下几个粗大的麻绳吊篮。木筐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十几头冻得硬邦邦的白条猪羊,加上几十坛劣质烧酒,从吊篮里滚落出来。最后那个筐里,连滚带爬摔出三个太医院的御医。
    这三个老头穿著单薄的官服,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抖得打摆子。手里死死抱著几个小药箱。
    城头上,太监尖锐的嗓音顺著北风飘下来。
    “皇上体恤將士,特赐酒肉犒军!御医三名,就地诊治伤员!袁督师,还不叩谢天恩!”
    城下,死一般的寂静。
    几千名浑身浴血的关寧铁骑,死死盯著地上那几头死猪,再看看那三个哆哆嗦嗦的御医。
    没有一个人下跪。没有一个人谢恩。
    赵铁柱双眼通红,大步走到那三个御医面前,一把揪住领头御医的衣领,硬生生將他提了起来。
    “药呢!金疮药呢!纱布呢!”赵铁柱衝著御医的脸怒吼,唾沫星子喷了老头一脸。
    老御医嚇得魂飞魄散,指著地上的小药箱,声音颤抖:“就……就带了这几箱。城门不让开,大件的药材根本运不出来啊!”
    赵铁柱一脚踹翻了药箱。
    几个小瓷瓶滚落出来,摔得粉碎。这点药,连十个重伤员都救不活!
    大营深处传来一阵悽厉的惨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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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腹部被划开的年轻士兵,在冰冷的冻土上翻滚了几下,肠子流了一地。他死死抓著身下一把带血的泥土,嘴里喷出大口暗红色的血沫,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这已经是今晚死去的第三百个重伤员。
    没有药,没有热水,没有乾净的布条。严寒和失血,正在疯狂收割这群百战老兵的性命。
    袁崇焕站在风雪中。
    右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战袍。他看著那个年轻士兵咽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兵,走到那几头冻僵的白条猪面前。
    呛啷。
    袁崇焕左手猛地拔出尚方宝剑。森寒的剑光在昏暗的火光下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咔嚓一声闷响,一头冻得梆硬的白条猪被生生拦腰斩断,碎冰与肉屑四下飞溅。
    “把肉剁碎!就著这满地的雪水煮汤!给还喘著热气的弟兄们分下去!”袁崇焕的嗓音沙哑粗礪,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生锈的铁锅上死死摩擦,刺耳至极。
    赵铁柱站在风雪中,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皮肉里。他咬碎了后槽牙,温热的眼泪混合著脸上的暗红血水,成串地砸在脚下的冻土上。
    “督师!这点破肉劣酒,皇上这是把咱们当街边的叫花子打发啊!城里明明堆著成山的药材和粮草!他们就是眼睁睁看著咱们的弟兄在雪地里等死!”赵铁柱声嘶力竭地咆哮,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袁崇焕一言不发。狂风掀起他破烂的战袍,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缓缓转过身,手中尚方宝剑的剑尖直直指向前方那片尸横遍野的旷野。
    “传我的將令。”
    “把今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弟兄,全都抬过去。”
    “跟白天战死的弟兄们堆在一起。垒得高一点。给活著的人挡挡这要命的北风。”
    赵铁柱彻底愣在原地,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滚圆。用自家兄弟的尸体挡风?
    袁崇焕猛然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赵铁柱。他脖颈上的青筋剧烈跳动,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去办!把他们的尸骨垒成墙!告诉城头上那些看戏的老爷!告诉十里外磨刀的建奴!我关寧铁骑的血肉之躯,就是这大明京师的最后一道城墙!谁想跨过去,就从咱们的尸骨上踩过去!”
    狂风裹挟著冰碴,疯狂撕扯著这片死寂的营地。几千名残存的关寧將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们拖著满身伤痕的残躯,默默转过身,走向那些刚刚咽气的战友。
    一具具冻得僵硬的尸体被粗糙的大手抬起。將士们把昔日同袍的遗体层层叠叠地堆砌在阵地最前方。流淌的暗红色血液在极寒中迅速凝固,將残肢断臂与头颅躯<i class=“icon icon-unie080“></i><i class=“icon icon-unie05e“></i>死冻结在一处。一座完全由血肉与白骨筑成的防线,在呼啸的北风中拔地而起,透著令人头皮发麻的惨烈与决绝。
    广渠门高耸的城头之上,寒风將几支松明火把吹得忽明忽暗。
    几个身披蓑衣、负责监视城外动静的锦衣卫暗探,趴在冰冷的城垛后,將城下的惨烈景象尽收眼底。
    “袁蛮子彻底疯了。”一个暗探被城下的画面惊出一身冷汗,他猛地缩回脖子,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惊恐与阴毒,“天子赐肉,他拒不谢恩!现在竟然把死人堆在城门正前方!这哪里是在防备建奴!这分明是在向皇上示威!这是在挟兵逼宫!”
    另一个暗探双眼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
    “快!连夜把这大逆不道的情况,一字不落地报给温阁老!”
    京城內。温府。
    书房里炭盆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上好的银丝炭散发著淡淡的松香味。
    温体仁穿著一身宽鬆的便服,手里端著一盏热茶,轻轻拨弄著茶沫。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心腹管家裹著一身寒气快步走进来,反手將门关严。
    管家踩著厚实的地毯,弓著腰凑到紫檀木书桌前,压低了颤抖的嗓音:“老爷,广渠门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
    “说。”温体仁半闔著眼,手里端著一盏汝窑青瓷茶杯,捏著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袁崇焕根本没接旨谢恩!皇上赏的那些冻猪羊,他连看都不看,直接拔剑剁了分给底下的大头兵。”管家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眼中透著掩饰不住的惊惧,“他还下令把战死士兵的尸体全堆在阵前,生生垒成了一道血肉人墙!现在关寧军上下群情激愤,怨气衝天,全在骂娘!”
    温体仁拨弄茶盖的右手猛地一顿,青瓷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缓缓睁开双眼,將茶盏稳稳搁在紫檀木桌面上。跳跃的炭火光芒映照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动,勾起一个极度阴冷、透著算计的弧度。
    “好。好一个袁督师。”温体仁突然抬起双手,用力抚掌大笑。笑声在温暖如春、瀰漫著松香味的书房里迴荡,显得极其突兀刺耳,惊得火盆里的银丝炭爆出一簇红色的火星。
    管家满脸不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急切地开口:“老爷,袁崇焕这般跋扈囂张,若是他真被逼急了,带著那几千杀红了眼的关寧铁骑反了,这京城可就彻底保不住了啊!”
    温体仁收敛了笑声,不屑地摇了摇头。他伸出一根食指,在坚硬的桌面上重重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他不会反。”温体仁语气篤定,眼中闪烁著洞悉人性的精光,“他要是真有反心,早就开门迎皇太极入关,合兵一处了。他现在把尸体垒成墙,不过是在赌气!是在用这种自以为悲壮的姿態,向紫禁城里要权,要粮,要认可!”
    说罢,温体仁撑著扶手站起身,踱步走到烧得通红的炭盆边。他伸出双手,將掌心贴近炙热的炭火,感受著那股灼人的温度。
    “可惜啊,他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却太不懂咱们这位皇上了。”
    温体仁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阴毒。他死死盯著炭盆里跳跃的火苗,火光將他的面容映衬得明暗交错。
    “皇上最怕的,根本不是臣子无能。皇上最怕的,是臣子不受控制!袁崇焕手底下的兵,只认他这个发號施令的督师,根本不认紫禁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这叫什么?”
    温体仁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森寒杀机。
    “这叫拥兵自重!这叫尾大不掉!这在皇上的眼里,比城外那四万建奴还要可怕百倍!袁崇焕垒起的那道人墙,挡不住建奴的铁蹄,却能把他自己结结实实地送上断头台!”
    他大步走回书桌前,一把扯过一张上好的宣纸铺开。
    “研墨。”
    管家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磨墨。
    温体仁提起湖笔,饱蘸浓墨。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字跡遒劲有力,却透著一股化不开的杀伐之气。
    他要杀人。不用刀,用笔。
    这封奏疏,绝不能走通政司的明路,必须走內廷的渠道,直接送到皇上的御案上。
    通篇不能提半个党爭的字眼,必须字字句句都站在皇上的立场上,替皇上“分忧”。
    通篇不能提半个党爭的字眼,必须字字句句都站在皇上的立场上,替皇上“分忧”。
    温体仁边写边低声念叨,每一个字都淬满了剧毒。
    “第一罪。养寇自重。臣叩问,袁崇焕督师辽东,拥兵十万。皇太极破关而入,他为何不在蓟州、遵化死战拦截?偏偏一路尾隨,將建奴引至天子脚下?其五年平辽之语,实乃欺君罔上之狂言。借建奴之兵,胁迫朝廷,昭然若揭。”
    笔锋一转,写下第二条。
    “第二罪。虚耗国帑。辽东军餉,岁费数百万两,掏空大明国库。然寸土未復,反致敌军兵临城下。袁崇焕名为守边,实为自肥。今日广渠门外,其部下拒不谢恩,满腹怨望,皆因平日骄纵所致。”
    温体仁冷笑一声,继续落笔。
    “第三罪。擅杀大帅。毛文龙孤悬海外,牵制建奴。袁崇焕未请圣旨,擅用尚方宝剑將其斩杀。此举非为国事,实为排除异己,独揽兵权。其跋扈之心,久已有之。”
    三条罪状写完,温体仁停下笔。
    这些罪名,半真半假。但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每一条都能精准地踩在崇禎那脆弱敏感的神经上。
    还不够。必须加上最后一把火。
    温体仁提腕,笔尖重重压在纸面上,写下最后一行诛心之论。
    “臣泣血顿首。袁崇焕手握关寧精锐,只知有督师,不知有陛下。若其心不诚,则京师之危,非在城外,而在城下。”
    写完这最后一个字,温体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毛笔隨手扔在笔洗里。
    管家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这封密疏要是递上去,袁崇焕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砍的。
    “把这封密疏封好。”温体仁拿过火漆,亲自在信封上盖上私印,“连夜送到宫里,交给王承恩。让他务必在今晚,摆在皇上的案头。”
    管家双手接过密件,连连点头。
    “还有。”温体仁叫住准备转身的管家,压低声音吩咐,“派人去一趟高捷和袁弘勛的府上。就说老夫请他们明日早朝前,在东华门外碰个头。”
    高捷和袁弘勛,都是昔日魏忠贤的余党。东林党得势后,这帮人被压得抬不起头,对袁崇焕这个东林党推举出来的督师恨之入骨。
    温体仁要借这帮人的嘴,在明天的朝堂上发难。
    一中文官,一武將,再加上阉党余孽。这叫文武共愤,这叫天下人皆欲杀之。
    “去办吧。动作要快,要隱秘。”温体仁挥了挥手。
    管家將密件揣进怀里,匆匆隱入夜色之中。
    温体仁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他却觉得无比甘甜。
    这大明的朝堂,终究还是要落在他温体仁的手里。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夜已经深了。更漏的声音在死寂的暖阁里分外清晰。
    崇禎披著一件单薄的明黄常服,盘腿坐在软榻上。他双眼熬得通红,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透著一股濒临崩溃的癲狂。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奏疏。
    老太监走到榻前,將托盘高高举起。
    “皇爷,温阁老的密疏。”
    崇禎眼皮猛地一跳。这个时候递密疏?
    他一把抓过奏疏,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宣纸,就著榻旁的烛火快速扫视。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崇禎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看完第一条“养寇自重”。崇禎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蓟州防线那么坚固,袁崇焕为什么没拦住皇太极?为什么偏偏跟著皇太极跑到了京师城下?他到底想干什么!
    看完第二条“虚耗国帑”。崇禎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国库空虚,他这个皇帝连衣服破了都捨不得换新的。辽东一年几百万两银子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听见。现在建奴打到了家门口!
    看完第三条“擅杀大帅”。崇禎猛地一巴掌拍在小几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毛文龙。那可是正二品的总兵!他袁崇焕说杀就杀,连个招呼都不打。眼里还有他这个皇帝吗!
    当崇禎的视线落在最后那行字上时,他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只知有督师,不知有陛下……”
    “京师之危,非在城外,而在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