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乱石滩上,刺骨的北风颳得人脸生疼。
    吴京京猛地踹飞脚边的一块鹅卵石。石头砸在冰面上,碎冰四溅。
    “冲哥,咱们真就这么回大营?”风中追风冻得直打摆子,满脸的泥水乾结成块,隨著说话直往下掉渣。
    “回个屁!”吴京京咬牙切齿,满是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北面的山脊。这一个时辰的装死,把他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干了。
    他为了这个隱藏任务,在泥水里打滚,跟兄弟互殴,连底裤都快赔进去了。现在灰溜溜地回去,不仅拿不到那把【追风掣电】长枪,还得被龙朔和公会里那帮人笑掉大牙。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们肯定没走远!”吴京京猛地转过身,乾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疯狂的弧度,“这破游戏ai再高,也是有逻辑设定的。咱们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只要附近有后金的探马,绝对会被吸引过来。他们现在不露头,肯定是在暗处观察咱们的虚实!”
    他一把抓起地上半乾的枯树枝,当做拐杖拄在手里。
    “妈的,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他们不上,咱们主动往上靠!”吴京京大手一挥,指著北面那道光禿禿的山脊,“都给老子继续演!装作渴得受不了,上山找水源!只要跟韃子碰上面,这局咱们就贏了!”
    剩下几个玩家面面相覷,但也只能硬著头皮跟上。六个人互相搀扶著,一瘸一拐地朝著山脊方向挪动。
    北面山脊后方的一处隱蔽凹坑里。
    胡永强趴在冻硬的泥地上,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半个时辰前,图尔格那头蠢熊越想越觉得窝囊。堂堂大金正黄旗的精锐,竟然被几个躺在地上等死的明狗嚇得退出五里地,这事要是传回大营,他图尔格的脸往哪搁?
    图尔格硬是拔出马刀,逼著胡永强带了几个脚程快的斥候,又悄悄摸回了山脊。
    结果刚一探出头,胡永强就看到了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那几个原本躺在河滩上装死的“肉弹”,竟然爬了起来,而且正跌跌撞撞地朝著他们藏身的这道山脊直扑过来!
    “主子!”胡永强压低了尖细的嗓门,声音在喉咙里剧烈打颤,“他们冲咱们来了!楚泽那小畜生绝对发现咱们了!这几个死士就是来踩雷的!”
    图尔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粗大的鼻孔喷出两团白气。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沉重马刀,满脸横肉拧成一团。
    “怕个鸟!几个半死不活的步卒,老子这就下去把他们剁成肉泥!”
    “使不得!”胡永强眼疾手快,死死抱住图尔格粗壮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掛在对方身上。他急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唾沫星子乱飞,“他们身上绝对绑满了神火油!您这一刀下去,火星子一崩,咱们全得跟著粉身碎骨!”
    图尔格的动作僵在半空。广寧城下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再次在脑海中炸响。他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硬生生把拔出一半的马刀按回了刀鞘。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著这几个炸药桶滚到咱们脚底下?”
    胡永强脑子转得飞快。这几个死士走得很慢,显然是想拉近距离再引爆。只要不让他们有引爆的机会,抓活的,这可是送到嘴边的天大功劳!
    “用网!”胡永强咬碎了后槽牙,眼底爆出极其阴毒的凶光,“让弟兄们散开,从两边林子里包抄过去!用绊马索和渔网把他们死死罩住!千万別动刀子,別让他们碰火摺子!只要把手脚捆死了,他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图尔格立刻会意,粗壮的手臂一挥。几个正黄旗斥候迅速散入两侧的枯树林中。
    吴京京走在最前面。他喘著粗气,肺里呼哧作响。
    这山坡陡峭,冻土上全是碎石,踩上去直打滑。他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几声乾嚎。
    “哥……我真走不动了……”风中追风在后面拖著腿,声音里带著真实的哭腔。
    “闭嘴!再坚持一下!”吴京京低声呵斥。
    就在他们刚刚踏入一片相对平缓的半山腰林地时。
    两边的枯树丛中,突然爆出几声极其沉闷的弓弦拉动声。
    还没等吴京京反应过来,几张带著倒刺的粗麻大网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臥槽!”
    吴京京只觉得眼前一黑,粗糙的网绳瞬间勒紧了他的脖子和肩膀。他本能地想要挣扎,脚踝却被一条绷紧的绊马索狠狠扫中。
    砰!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下巴磕在碎石上,顿时磕得满嘴是血。
    旁边的风中追风和其他几个玩家也接连倒地,被渔网死死裹成了粽子。
    “抓住了!按死他们的手!”
    十几个后金兵从树林里猛扑出来。他们根本不给吴京京等人任何反抗的机会,几个人压住一个,死死反剪住他们的双臂,膝盖重重顶在他们的后背上。
    吴京京被压得喘不过气,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他心里却狂喜到了极点!
    成了!终於他妈的成了!
    观眾入场了!这齣苦肉计没白演!
    他强忍著剧痛,努力把头抬起来,想要看清抓他们的人是谁。他准备把肚子里憋了几天的那套“投诚”说辞倒出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后金兵大步走过来,手里倒提著一把沉重的马刀。
    那后金兵根本不废话,抡起刀柄,对著吴京京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瞬间吞噬了吴京京。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吴京京的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甚至带著满足的微笑。
    计划通。老子马上就是从龙之臣了。
    冷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让吴京京打了个激灵。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著。
    视线逐渐聚焦。周围光线昏暗,几支松明火把在寒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劈啪的声响。
    他发现自己被死死绑在一棵粗壮的枯树上。手腕和脚踝上的麻绳勒进了肉里,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嘴里还被塞了一团散发著浓烈羊膻味的破布。
    旁边,风中追风等几个队友也被绑在树上,全都耷拉著脑袋,不知是死是活。
    吴京京的大脑迅速运转。
    很好,这就是龙朔会长剧本里的场景。被俘虏,被审问,然后拋出惊天大瓜,完成绝地反击。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穿著后金將领鎧甲的男人。但这人没有满洲人那种粗獷的络腮鬍,脸庞白净,眼角带著极其阴毒的冷光。
    胡永强。
    胡永强手里把玩著一把大明制式的將官佩剑,剑鞘在火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他死死盯著吴京京,眼神里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防备。
    吴京京心里乐开了花。他开始疯狂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示意对方把嘴里的破布拿掉。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自己的表演了。
    胡永强冷笑一声,伸出乾瘦的手指,一把扯掉吴京京嘴里的破布。
    吴京京猛地咳了两声,立刻换上一副极度惊恐、又带著討好的表情。他甚至硬生生挤出了两滴眼泪。
    “这位军爷!饶命啊军爷!我们不是战兵,我们只是楚泽手底下的辅兵!我们有天大的秘密要报告给大金国的大汗!”
    吴京京语速极快,生怕对方一刀把自己砍了。他把龙朔教的那套说辞,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倒。
    胡永强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吴京京,白净的脸庞上,那抹阴毒的冷笑越来越浓。
    吴京京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这反应不对啊。听到“天大的秘密”,这npc不是应该立刻激动地盘问吗?怎么一副看猴戏的表情?
    胡永强抬起手中的佩剑,用剑鞘冰冷的末端,轻轻拍了拍吴京京沾满泥污的脸颊。
    “演。”胡永强尖细的嗓音在夜风中显得分外刺耳,“接著演。”
    吴京京愣住了。
    “军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大金的!楚泽那畜生要造反,他手里有……”
    “闭嘴!”
    胡永强猛地拔出半截佩剑,森寒的剑刃直接抵在吴京京的咽喉上。剑锋割破了表皮,鲜血顺著脖颈流了下来。
    吴京京的声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滚动。
    胡永强凑近了,那张白净的脸几乎贴到吴京京的鼻尖上。喷出的热气带著浓重的腥味。
    “楚泽那小畜生,真以为全天下就他一个聪明人?”胡永强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派你们这几个杀不死的鬼东西来送死,是想试探什么?”
    吴京京的脑子“嗡”的一声。
    杀不死的鬼东西?
    这七个字,狠狠砸在吴京京的天灵盖上。
    他脸上的惊恐和討好瞬间僵住,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说什么?”吴京京的声音劈了,乾涩得毫无掩饰。
    胡永强用剑脊拍打著吴京京的脸,力道大得让吴京京半边脸瞬间红肿。
    “別在老子面前装蒜!”胡永强尖锐的嗓门拔高,透著被戏弄后的狂怒,“你们这群在广寧城下光著膀子往下跳的怪物!真以为换了身破烂皮甲,在泥水里滚两圈,老子就认不出你们身上的邪气了?”
    他猛地转过身,指著地上那几个还在昏迷的玩家。
    “在开阔地生火!扯著嗓门密谋造反!主动往咱们的刀口上撞!你们这群死士,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神火油!”
    胡永强的口水喷了吴京京一脸。
    吴京京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暴怒的胡永强,脑子里的逻辑链彻底断裂。
    剧本拿错了。
    龙朔会长那套天衣无缝的剧本,从最基础的设定上就彻底崩盘了!
    他们以为自己演的是走投无路的明军溃兵。
    但在后金npc的眼里,他们根本就不是人!他们是楚泽手下那些不死不灭、隨时会自爆的“天兵”!
    对方根本没打算听他们什么投诚的秘密。对方抓他们,只是为了防止他们自爆!
    “不……不是……”吴京京拼命摇头,语无伦次,“我们不是天兵!我们真的是溃兵!我们没有神火油!我们有火器图纸……”
    “还嘴硬!”
    图尔格庞大的身躯从黑暗中大步走出。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火盆,火星四溅。
    他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掐住吴京京的脖子,將他连人带树干撞得剧烈摇晃。
    “搜!给老子把他们扒光了搜!”图尔格怒吼著,“把那些邪门的火药全给老子找出来!老子倒要看看,这群怪物没了火药,还能不能杀不死!”
    几个后金兵立刻扑上来,粗暴地撕扯吴京京身上的破烂皮甲。
    “別扒!別扒!我真没有炸药!”吴京京绝望地惨叫著。
    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这群韃子会用渔网抓他们,为什么一上来就把他们砸晕。
    这根本不是什么招降纳叛的隱藏剧情。
    这是被当成恐怖分子直接缴械了!
    后金兵在他们身上翻找了半天,除了几个乾瘪的水囊和几个破铜板,连个火摺子都没找到。
    图尔格看著一地破烂,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胡永强!你不是说他们身上绑满了神火油吗!东西呢!”
    胡永强也懵了。他白净的脸庞在火光下阴晴不定。他死死盯著被扒光的吴京京,眼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没有火药?
    那这几个怪物主动送上门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吴京京光著膀子绑在树上,寒风一吹,冻得浑身发紫。
    他看著胡永强和图尔格那两张凶神恶煞的脸,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彻底爆发了。
    龙朔!你大爷的!
    你这什么狗屁阳谋!这帮npc根本不按你的套路出牌啊!
    老子现在不仅没当上从龙之臣,还被扒光了绑在树上吹冷风!
    “军爷……”吴京京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带著哭腔,做著最后的挣扎,“我说我真的是来投降的,你们信吗?”
    胡永强走上前,剑锋直接抵在吴京京的大腿上。
    “楚泽到底在谋划什么?你们的大军为什么停在烂泥地里不走?”胡永强尖细的嗓音透著刺骨的杀意,“说出一句废话,老子先割了你这块肉!”
    吴京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天没法聊了。
    这帮npc,脑补能力比龙朔还离谱。
    他现在就算把心掏出来,对方也只会觉得这是楚泽的新型生化武器。
    这场自投罗网的“胜利”,彻底变成了一个死局。吴京京只求对方赶紧一刀把自己砍了,好回城復活。这破隱藏任务,爱谁做谁做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