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
    这座扼守辽西走廊的关隘在冰碴中显出肃杀。青灰色的城砖被寒风吹的透亮,垛口处掛著冰棱,在晨光下泛著光。
    城墙上的守军裹著破棉甲,双手拢在袖子里,缩在避风角落。他们听到了动静。那不是寻常马蹄的律动,而是一阵连绵不绝的轰鸣。
    陆剑派出的锦衣卫亲卫策马狂奔在最前方,手里高举著北镇抚司的玄黑令牌,嗓音被风吹的沙哑。
    “奉旨勤王!广寧军过境!开城!”
    城头上的守將原本还想盘问几句,可当他低下头,看清关隘下那支漫山遍野的军队时,嘴里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是一群什么样的怪物?
    有人光著膀子在雪地里狂奔,嘴里喊著听不懂的口號;有人骑著駑马,背上扛著几丈长的精钢重弩;更有甚者,几个人抬著一辆装满土豆的独轮车,跑的飞快。
    没有大明官军那种暮气,这支军队散发出一种让守军毛骨悚然的亢奋。
    “开城!快开城!”守將嘶吼。
    城门缓缓开启,发出摩擦声。
    楚泽骑在马背上,重甲在风中发出撞击声。他没有看一眼城头的守军,径直穿过了这座城墙。
    隨著大军鱼贯而出,华北平原在脚下铺展开来。
    这里不再是辽东那种冻的发黑的硬土,而是覆盖著薄雪的广阔旷野。然而,目之所及,却是一片满目疮痍。
    路边的村庄冒著黑烟,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的倒在泥水里。几只野狗在啃食著路沟里残缺不全的尸体,听到马蹄声,发出一声呜咽,钻进了一旁的枯草丛。
    “这就是入关后的京畿?”王二牛猛的勒住马,看著不远处正在燃烧的磨坊,太阳穴的青筋突突乱跳。
    他手里的环首刀出鞘半寸,刀刃上还没擦乾净的血跡已经凝固成了黑色。
    空气中飘荡著一股焦糊味。
    楚泽缓缓停下马,面前的虚空中,那一卷只有他能看到的山河社稷图正散发出蓝光。
    地图上,无数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正在平原上游荡。那是后金的游骑,他们四散开来,劫掠人口,焚毁粮草,为皇太极的主力清除障碍。
    叮。
    所有玩家的视网膜上,同时弹出了任务框。
    突发任务:寸草不生
    任务目標:肃清方圆三十里內所有后金游骑!
    任务描述:大军已入关,情报封锁为第一要务。杀光这些掠夺者,不要放走任何一个活口,不要让皇太极知道我们的到来!
    奖励:每击杀一名后金游骑,获得100点功勋,1%概率掉落八旗皮甲(白)。若能拦截求援信使,个人战功直接翻倍!
    安静了不到三秒。
    “臥槽!那是红名!那是行走的功勋值啊!”
    人群中发出一声惨叫,史大力单手抡起那柄巨剑,双腿在泥地上猛的一蹬,整个人撞向前方远处的一股烟尘。
    “兄弟们,抢人头啊!”
    玩家大军彻底炸了锅。
    原本还算成型的队形瞬间崩散,数万名玩家漫山遍野的朝著红点出现的方向扑了过去。
    远处,一支由十几个后金游骑组成的搜粮队正满载而归。马背上驮著抢来的布匹和粮食,还用绳子拴著几个汉人女子。
    领头的韃子刚把马刀插回鞘,突然觉得大地在颤抖。
    他疑惑的转过头,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群人正疯狂衝过来。
    这群人没有骑马,却跑的极快。跑在最前面的壮汉,手里拎著一把铁片,正张著大嘴发出嚎叫。
    “明军?”那韃子愣了一下,隨即吐了一口唾沫,眼底全是轻蔑。
    在他的印象里,入关后的明军只会缩在城墙后面发抖。
    “整队!衝散这帮尼堪!”
    韃子尖声呼喝,十几个骑兵迅速拨转马头,拉开角弓。
    嗖嗖嗖。
    几支箭破空而出,精准的扎进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玩家胸口。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和溃退並没有发生。
    那几个胸口插著箭的玩家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隨手把箭杆掰断,步子反而迈的更大了。
    “草,有点疼,但这怪的防御不低啊!”一个玩家边跑边喊,“大力哥,留个助攻!”
    史大力已经衝到了十步之內。
    他猛的起跳,身躯在空中遮蔽了那韃子的视线。巨剑带著啸叫,从上而下劈落。
    噗嗤。
    连人带马,这名精锐的八旗游骑被生生劈成两半。
    鲜血和內臟溅了史大力一脸,他抹了一把脸,兴奋的狂笑:“100点功勋到手!真香!”
    后金游骑兵们终於变了脸色。
    他们发现,这些衝过来的明军根本就不讲道理。他们不扎营,不喊话,连防御都不做,每个人都盯著他们的脖子,那种狂热贪婪的劲头,让他们这些常年杀人的刽子手都感到了一阵恶寒。
    “点火!放信號烟!”剩下的韃子想要逃走。
    一道红影闪过。
    萧然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手中银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枪尖准確的挑穿了一个正要点燃烟筒的韃子手腕。
    “想报信?问过老娘没有?”
    萧然长枪抖出几朵枪花,瞬间將身边的两个韃子刺落马下。
    不远处的斜坡后。
    吴京京趴在枯草丛里,双手由於紧张而有些湿冷。他身后跟著五个逆鳞公会的铁桿成员。
    “会长真的说,咱们只要递了信,就能触发隱藏任务?”一个玩家压低声音问。
    吴京京从怀里摸出一个被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竹筒。那里面装的是龙朔连夜写就的投诚书,还有一份夸大的楚泽军力部署。
    “会长什么时候错过?这游戏的主线是满清入关,咱们这是顺应版本,懂不懂?”
    吴京京咽了口唾沫,看著官道上已经接近尾声的杀戮。
    大部队已经衝到了更远的地方。官道边,只有两个落单的后金游骑正拼命抽打著马臀,试图逃向树林。
    “就是现在!走!”
    吴京京猛的站起身,扯下一块汗巾,拼命挥舞。
    他带著几个兄弟,跌跌撞撞的冲向那两个游骑兵。
    “別动手!我们是来投诚的!我有重要情报要面见大汗!”
    吴京京用蹩脚的官话嘶吼著。
    那两个后金游骑正被远处的天灾嚇的够呛,突然看到草丛里跳出几个穿著明军衣服的尼堪,本能的勒住了马。
    看到吴京京手里的白旗,两个韃子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们听不懂什么投诚,他们只看到这几个尼堪手里没有长枪,也没有重弩。
    “停下!我是自己人!”吴京京看到对方停了马,心中狂喜。
    他快步跑到马前,双手高举竹筒,脸上堆满了笑意。
    “这里有……”
    噗。
    一柄马刀掠过了吴京京的脖子。
    吴京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只觉得脖子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隨即整个世界开始剧烈旋转。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断颈处正往外喷洒著红的发黑的血。他看到了那个砍他的韃子,正一脸嫌弃的从他怀里扯下那个竹筒,隨手扔进泥水里,一脚踩碎。
    “尼堪,该死。”
    韃子冷哼一声,连搜身都懒得搜,直接一箭射死了吴京京身后的另一个玩家,隨后策马疾驰而去。
    叮!你已死亡。
    死亡原因:死於后金游骑兵斩首。
    白光一闪。
    广寧城的復活点。
    吴京京猛的从地上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著气。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似乎还残留著剧痛。
    “草!草他妈的!”
    吴京京一拳砸在石板上,疼的齜牙咧嘴。
    “这帮韃子是不是有病?老子举著白旗啊!老子是去送情报的啊!”
    跟著他一起回来的几个公会成员也都一脸呆滯,其中一个哭丧著脸:“冲哥,这游戏的npc不按套路出牌啊。他们好像根本就不想跟我们说话,只想砍脑袋拿去换军功。”
    吴京京颤抖著手,打开了公会频道。
    “会长……失败了。”
    正在中军位置观察沙盘的龙朔,看到这条消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一眼周围正欢天喜地的分享人头功勋的普通玩家。
    那些玩家正围著几匹抢来的战马大呼小叫,有人甚至在试图把韃子的辫子割下来当纪念品。
    “蛮夷就是蛮夷。”龙朔在频道里敲下一行字,“这些底层的游骑没有脑子,他们只认杀人,不认情报。吴京京,你们几个先回城整补,我们找个机会再试几次。”
    他转头看向远方,那里是楚泽的背影。
    斗篷在风中翻飞,透著一种不可一世的稳健。
    龙朔突然感觉到一种挫败感。他自以为掌握了歷史,掌握了人心。可在这片战场上,他所谓的策略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显得滑稽。
    “通知金不换,后勤那边继续找机会。既然暂时联繫不上皇太极,那就给楚泽製造点不得不暴露的大麻烦。”
    龙朔闭上眼。
    他不信。他不信一个npc能带著几万个沙雕玩家,在十万满清铁骑的包围下保住京城。
    战场前线。
    最后一名企图逃跑的游骑被秦决从树后突然闪出,一柄匕首精准的刺入了颈椎。
    秦决收起匕首,甚至没看一眼地上的尸体,再次消失在阴影中。
    官道上。
    王二牛骑著马,看著满地的狼藉。
    几十个后金游骑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著。有些韃子死的很惨,被愤怒的玩家乱刀剁成了肉泥。
    这些在他眼中精锐无比的满洲勇士,在这群名为天选者的怪物面前,竟然连一刻钟都没撑住。
    “將军。”王二牛策马来到楚泽身边,声音有些发乾,“这些游骑,一个没跑掉。全被他们……解决了。”
    他本想说屠杀,但觉得用在同僚身上不合適。
    楚泽收起虚空中的地图,面色沉静。
    “这只是开胃菜。”
    楚泽的声音很轻,却传进了每一个核心將领的耳朵。
    “皇太极的斥候断了线,他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劲。接下来的路,很少再有这种落单的猎物了。”
    他转头看向已经恢復了行军序列的玩家大军。
    这群人刚才还在疯狂杀人,现在却已经开始聚在一起商量著如何平分掉落的皮甲。
    楚泽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不怕死的人,確实是这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但他比谁都清楚,刀太利了,若是握不住,第一个割伤的就是自己。
    “全军听令。”
    楚泽猛的拔出长剑,指向正南方。
    “加速前进!”
    “杀——!”
    数万人的怒吼,在空旷的华北平原上滚滚传开。
    京郊,后金大营。
    刺骨的北风狂暴的撕扯著行营外的狼旗,发出悽厉声响。营帐內,炭火盆里透出的红光映照在皇太极那张宽大且阴沉的脸上。他侧身坐在虎皮椅上,正捏著一块洁白的丝绸,极有耐心的擦拭著一柄夺自明军总兵的金龙佩剑。剑身上的寒芒划过他的瞳孔。
    一名浑身透著冷气的传令兵连滚带爬的撞开皮帘,沉重的盔甲在撞击中发出凌乱的脆响。他一头栽倒在皇太极面前,额头死死抵著地面,声音由於极度的惊惧而变得尖锐变形。
    “大汗,北边的哨探……没信儿了。”
    皇太极擦拭剑刃的手指微微一顿,並没有抬头,语调平静的让人后怕。
    “说清楚,什么叫没信儿了。”
    那传令兵咽下一口唾沫,颤抖著道:从山海关往南三十里,整整五个牛录的精锐游骑,信儿彻底断了。派出去打探的勇士,连个响动都没传回来。似乎有人在成片的猎杀咱们的人,手段极其毒辣。
    咔噠。
    皇太极收剑入鞘,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悬掛在大帐中央的地图前,眼睛里迸射出冷芒。
    五个牛录。他伸出手指,重重按在蓟州与京师之间的空档处,指甲在大明的疆域图上划出一道摺痕。
    袁崇焕被我死死钉在蓟州,进退两难。满朝文武,儘是些只会动嘴皮子的酒囊饭袋。
    皇太极转过身,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部下,语气中透出一股杀机。
    告诉我,在这大明的地界上,除了那些已经嚇破胆的缩头乌龟,还有谁敢出城,杀我皇太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