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钢铁与水泥的交响曲
    雅间內的酒席,终究是没能吃出半点热乎气。
    或者说,从一开始,那酒桌上便没有半分欢愉,只有一场无声的、以认知为战场的交锋。
    最后一块鹿肉被某个緹骑机械地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沉重。当最后一只酒杯被放下,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后,雅间內便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陆剑没有再多问一句。
    当事实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荒谬时,所有的盘问与审讯都成了笑话。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听,而是看。用自己的眼睛,去丈量这个被彻底顛覆的世界,到底疯狂到了何种地步。
    楚泽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王二牛跟在他身后,那魁梧的身形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將那些好奇凑上来的玩家隔绝在外。
    刚走出迎宾楼,一股更加狂热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收矿了收矿了!铁矿铜矿什么都要!量大管饱,现结功勋!”
    “【凤雏】后勤团招募生活玩家!要求会烤肉、会缝补,会讲笑话的优先!
    待遇从优,入团就发新手三件套!”
    一个顶著“专业贴膜二十年”id的玩家,鬼鬼祟祟地凑到陆剑的一名手下旁边,压低了声音。
    “大哥,我看你这刀不错,要不要附个魔?我新学的破甲”铭文,只要五十个铜板,砍人嘎嘎快!”
    那名緹骑眼皮一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一股冰冷的杀气泄露出来。
    那玩家却毫无所觉,反而眼睛一亮:“哟,触发敌对了?大哥你这反应够快的啊!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任务线索?”
    “滚!”
    王二牛蒲扇般的大手伸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那玩家的后领抓住,隨手就甩到了一边的人堆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没看正陪著贵客吗?一个个的,找死別挑今天!”王二牛骂骂咧咧地回头,又恢復了那副沉默寡言的门神模样。
    楚泽侧过身,对著面色铁青的陆剑,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陆大人见谅,天兵们————性情活泼,无甚规矩,好在並无恶意。”
    陆剑的腮帮子咬了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妨,带路。”
    他已经麻木了。
    楚泽领著他们,没有走向城中武库,也没有去往伤兵营,而是径直朝著北面城墙走去。
    陆剑与他的緹骑们跟在最后,一行人穿过那片秩序井然的疯狂广场,走向了那座灰白色的巨城最核心的所在—城墙。
    通往城头的马道,也被拓宽和修整过。当马蹄踏上那倾斜的坡道时,发出的不再是踩在夯土上的沉闷声响,而是一种坚硬、清脆的“噠、噠”声。
    陆剑俯身,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在那灰白色的地面上用力划过。
    指尖传来的,是冰冷、粗糙而又坚硬到不可思议的触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不是土,也不是石。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当他们最终登上那宽阔得足以並排行驶两辆马车的城头时,凛冽的寒风卷著雪沫扑面而来,吹得人衣甲猎猎作响。可陆剑和他手下的緹骑们,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他们的心,早已被眼前的景象所攫住,一片滚烫。
    脚下,是平整如镜的灰白色地面。城墙的垛口、墙体,乃至女墙,都呈现出一种浑然一体的质感,看不到一块砖石的拼接痕—跡,仿佛整座城墙,都是由一块完整的、巨大的灰色岩石雕刻而成。
    陆剑走到墙边,伸出手,用整个手掌,贴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坚硬!
    光滑!
    厚重!
    他用指关节用力地敲了敲,墙体发出“咚、咚”的闷响,那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慌,远非传统的夯土包砖结构所能比擬。这墙体內部,怕是实心得没有一丝缝隙!
    “此物,天兵称之为水泥”。”楚泽的声音在旁边平静地响起,“以石灰石、黏土等凡俗之物,用特殊之法烧制,再以沙石、水混合而成。凝固之后,便坚逾金石。”
    陆剑的手掌还贴在墙上,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属於非人造物的气息,正透过皮手套,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皮肤。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
    “三號区域!三號区域的配比不对!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你们这个配比出来的抗压强度根本不够!还有,里面的铁条间距太大了!这么稀疏的网格,怎么形成有效的应力结构?拆了!全都给我拆了返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灰布工装,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脑后的年轻女子,正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一段新浇筑的墙体,对著周围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天兵”破口大骂。
    正是周可可。
    那些在她面前跟小鸡仔一样被训斥的玩家,一个个灰头土脸,非但没有半分不忿,反而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可可姐说的是!”
    “我们这就改!这就拆!”
    “下次保证不了!————啊呸!下次保证不会了!”
    周可可看到楚泽和陆剑一行人走来,只是远远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扭过头,拿起一张画满了各种奇怪线条和符號的图纸,继续对著那帮玩家吼道:“都看清楚了!这是结构图!每一根铁条的位置,每一个受力点,都给我算准了!这不是玩泥巴,这是科学!懂吗?科学!”
    陆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个发號施令的年轻女子,再看看那些对她言听计从、甚至有些畏惧的“天兵”,脑子里一片空白。
    配比?
    標號?
    抗压强度?
    铁条?
    应力结构?
    科学?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成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天书。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翰林院门口,却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那种被时代,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知识体系,彻底拋弃的荒谬感,让他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见识与判断力,產生了怀疑。
    “奇技淫巧”这四个字,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却又被眼前这堵坚不可摧的灰色城墙,撞得粉碎。
    楚泽没有解释,因为眼前的景象,就是最好的解释。他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领著这群已经陷入呆滯的锦衣卫,走下城墙,向著城南的方向行去。
    还未走近,一股巨大的轰鸣声和扑面而来的灼人热浪,便让緹骑们胯下的战马一阵骚动不安,纷纷打著响鼻,不愿再往前一步。
    陆剑等人只好下马,步行向前。
    越往前走,那股热浪就越发炙人,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硫磺与焦炭混合的刺鼻气味。
    当他们绕过一片新搭建的棚屋时,一座奇丑无比,却又充满了暴力美感的庞然大物,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座用泥土和砖石胡乱堆砌起来的巨大高炉,比寻常的民房还要高出两三丈。它像一头笨拙的、蹲伏在地上的钢铁巨兽,炉顶那巨大的烟囱,正不断地向著天空喷吐著滚滚的黑烟,將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黑色。
    高炉的周围,是数十个赤著上身,只穿著一条短裤的壮汉。他们脸上、身上,全都被熏得漆黑,只露出一口白牙。他们正喊著震天的號子,用巨大的木製风箱,玩命地向炉內鼓风。
    “呼哧—!”
    “呼——哧—!”
    那风箱拉动的声音,粗重得像巨兽的喘息。
    “將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一个同样浑身漆黑,高大微驼的身影,从高炉旁边的工棚里冲了出来。他看到楚泽,脸上立刻堆满了兴奋的笑容,献宝似的跑了过来。
    正是公输班。
    “將军!您来得正好!这一炉刚出!快看这成色!”
    他话音未落,高炉下方,几个玩家合力用一根巨大的铁钎,撬开了一个被耐火泥堵住的出铁口。
    “轰——!”
    一股金红色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铁水,如同奔涌的岩浆,从出铁口狂泻而出,顺著早已挖好的泥槽,奔腾著涌向旁边一个个沙土铸成的模具。
    那炽热的光芒,瞬间將周围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通红。那股灼人的高温,让陆剑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用袖子挡住了脸。
    陆剑从指缝间看去,只觉得心神剧震。
    仅仅是这一炉產出的铁水,那奔腾不息的数量,就比得上京师最大的官营造铁厂,辛苦一整天才能炼出的產量!
    “此乃高炉,亦是天兵所授之法。”楚泽的声音,在那巨大的轰鸣声和铁水奔流的“滋滋”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有此物,我广寧將士,人人皆可披甲,人人皆可执锐。”
    人人皆可披甲!
    这六个字,像六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陆剑的心上。
    他想起了京城兵部和工部的那些官老爷们,还在为了一点军械的料钱,为了一批甲冑的归属,在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互相攻訐不休。他想起了那些开赴辽东的卫所兵,身上穿著的还是数十年前的老旧棉甲,甚至很多人连一把像样的腰刀都没有。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悲凉,涌上他的心头。
    铁水很快便灌满了所有的模具,开始缓缓冷却。
    公输班则兴奋地提著一块早已冷却成型的铁锭,像捧著稀世珍宝一样,跑到了楚泽和陆剑面前。
    “將军!大人!你们看!”他將那块还带著余温的铁锭递了过来,“用最新的焦炭炼法,出来的全是上等的好钢!我测试过了,韧性和硬度都达到了最优解!用这个打出来的刀,砍那些建奴韃子的破甲,绝对跟切豆腐一样!”
    陆剑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铁锭。
    入手极沉!
    他常年接触兵器,对各种材质了如指掌。可手中这块铁锭,分量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大明官造铁器,质地也更为致密。表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杂质和气孔,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沉的暗灰色。
    他用指甲在上面用力颳了刮,只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这————这根本不是铁!
    这是钢!是百炼精钢!
    在朝廷,此等品质的精钢,足以用来打造御赐的尚方宝剑!可在这里,在这座边陲孤城,它却像是路边的石头一样,被一座丑陋的土高炉,源源不断地生產出来!
    陆剑握著那块铁锭,只觉得它烫手无比。
    他不是不识货的门外汉,身为锦衣卫指挥僉事,他曾亲眼见过京师军器局的大匠们,如何耗时数月,千锤百炼,才能得巴掌大的一块好钢。那过程,繁琐、
    昂贵,成品更是要优先供给宫中宿卫与边关大將。
    可眼前呢?
    这丑陋的土疙瘩,喷吐著黑烟,咆哮著,一炉產出的精铁,就足以抵得上军器局一个作坊半年的辛劳!
    这是什么道理?
    “大人,看这儿!”公输班见陆剑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又从旁边拿起一柄刚锻打出雏形的刀胚,递给旁边一个玩家,“去,拿咱们之前缴获的后金腰刀试试。”
    那玩家嘿嘿一笑,接过刀胚,另一只手抄起一柄货真价实的后金制式腰刀。
    “看好了您內!”
    他大喝一声,双手握刀,狠狠对劈!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
    那柄在辽东战场上饮过无数明军鲜血的后金腰刀,应声而断!断口光滑如镜。
    而那柄其貌不扬的刀胚上,只有一个浅浅的白印。
    陆剑身后的几名緹骑,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怎么样,大人?”公输班一脸得意,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我管这叫性能测试”!这批料子,碳含量刚刚好,韧性、硬度都达到了最优解!用这个打出来的刀,砍那些建奴韃子的破甲,绝对跟切豆腐一样!”
    碳含量?最优解?
    陆剑听不懂这些胡言乱语,但他看得懂那柄断掉的刀。
    “臥槽!爆装备了?”旁边一个路过的玩家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一个箭步衝上来,对著那半截断刀就伸出手,“这算不算野外boss掉落?大哥,这装备能roli点吗?”
    “滚蛋!”王二牛一脚踹在那玩家屁股上,將他踹了个趔趄,“没看正忙著吗?一边儿玩去!”
    那玩家也不生气,爬起来拍拍土,嘴里还嘟囔著:“小气,摸一下又不会怀孕————”
    陆剑对这番闹剧充耳不闻,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块铁锭,脑子里飞速地计算著。
    一座高炉,一日可出铁水数千斤。
    若有十座呢?百座呢?
    人人披甲,人人执锐————楚泽方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夸大其词!
    那是正在发生的,恐怖的现实!
    大明养活辽东这几十万兵,每年耗费的辽餉高达数百万两,其中大头,便是军械甲冑的採买与修缮。可即便如此,层层盘剥之下,能到普通士卒手里的,依旧是些破铜烂铁。
    而在这里,楚泽,他几乎是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凭空创造出了足以武装一支大军的资本!
    现在,是时候让他看一看,真正让后金韃子胆寒的东西了。
    楚泽的视线越过那座正在喷吐黑烟的巨兽高炉,越过那些正在忙碌的玩家,最终,落在了远处那高耸的、通体灰白的城墙之上。
    他伸出手,指向城头某个被特意加高加固过的棱堡方向。
    “陆大人。”
    楚泽的声音,將陆剑从失神中唤醒。
    “钢铁与城墙,不过是守御之基。能让士卒安身立命,却不足以克敌制胜。”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一种让陆剑感到心悸的光芒。
    “真正让那两千后金白甲精锐,在这广寧城下,灰飞烟灭的————”
    “是这样东西。”
    “请隨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