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剑带著满腹的惊疑,隨著楚泽的脚步,踏入了那深邃的城门洞。
    踏入的瞬间,陆剑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膜。
    光线被吞噬。
    喧囂被斩断。
    外界那数万人的鼎沸人声,那混杂著叫卖、嘶吼与狂笑的癲狂气息,被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城墙彻底隔绝。甬道里只有他们一行人沉闷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在冰冷的墙壁间迴荡。
    这短暂的黑暗与死寂,反而让陆监和他身后的緹骑们,神经绷得更紧。
    当他们穿过甬道,重见天日时,另一番景象,让陆剑和他身后所有緹骑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没有预想中的断壁残垣,没有兵荒马乱的景象,更没有饿殍遍地的惨状。
    映入眼帘的,是一种秩序。
    一种陆剑从未见过的,充满了野蛮生长气息的,疯狂的秩序。
    笔直宽阔的土路,如同刀劈斧凿,將城內切割成一个个方正的区块。道路两侧,原本的民居和店铺被推平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简陋却坚固的窝棚和正在搭建的木楼。
    最诡异的是,每个路口都立著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木炭写著一些他看不懂的字。
    “【神州】公会招新处,內测大佬带队,萌新来了就是爷!”
    “【铁血兄弟盟】装备修理铺,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敢黑你钱出门被狼咬!”
    “【屠神阁】材料收购点,高价收狼皮、铁矿,量大从优!”
    城门之內,没有城外那种混乱到野蛮的集市,反而呈现出一种……秩序井然的疯狂。
    一条条用白色石灰粉画出的线路,在地面上纵横交错,將巨大的广场分割成数十个功能各异的区域。
    左手边,掛著“后勤物资兑换处”的木牌下,数以百计的玩家正排著几条长得看不到头的队伍。他们肩上扛著木材,手里提著矿石,背上背著血淋淋的兽皮,却无一人喧譁插队。队伍的最前端,一名身著青色布裙的女子(苏青影),正坐在一张长桌后,神情专注地清点著物资,身边的几个帐房先生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每当有玩家上交材料,女子便会在一本厚厚的帐簿上记下一笔,然后那玩家便会发出一声满足的欢呼,兴高采烈地跑开。
    右手边,是一片巨大的工坊区。数十座简陋的棚屋下,烈火熊熊,铁锤敲击之声不绝於耳。一个高大微驼的汉子(公输班),正对著一张巨大的图纸,衝著周围上百名玩家大吼:“三號卯榫!三號卯榫的角度不对!拆了重做!谁他娘的再敢给我弄错,今天晚上的肉汤就別喝了!”
    在他的指挥下,那些玩家正以一种流水线般的模式,飞快地组装著一种结构怪异的独轮车。一人负责削制车轮,一人负责打磨车轴,另一人负责拼接车架,动作衔接之流畅,效率之高,让陆剑手下那些负责过军械製造的緹骑,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战后疲敝的边城?这分明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战爭机器!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打破了这片繁忙的寧静。
    “操!你他妈没长眼啊?敢插老子的队!”
    兑换处的一条队伍里,一个玩家因为插队,与前面的人发生了爭执。还没等两人动手,旁边两个胸前掛著【神州】徽章的玩家卫兵,便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二话不说,手起刀落。
    噗嗤!
    冰冷的刀锋乾脆利落地抹过了那名插队玩家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那玩家脸上还带著错愕的表情,身体便骤然僵直。
    陆剑身后的緹骑们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以为是城中起了內乱。
    然而,预想中的骚乱並未发生。那名被“斩杀”的玩家,身体没有倒下,而是在周围人习以为常的注视中,化作一道刺眼的白光,凭空消失了。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周围排队的玩家,竟无一人露出惊慌之色,甚至连多余的议论都没有。队伍只是往前挪动了一个身位,仿佛刚才死掉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被捏碎的泡沫。
    那个动手的【神州】卫兵,则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一块破布擦了擦刀上的血跡,衝著周围吼了一嗓子:“都给老子守规矩!王会长说了,在广寧城,秩序就是一切!谁敢破坏规矩,就別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这种对死亡的极致漠视,与眼前高效到可怕的生產秩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让陆剑和他手下所有緹骑,都感到毛骨悚然的诡异和谐。
    楚泽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一行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只是侧过身,平静地介绍道:“陆大人,请看。这些,便是我在捷报中,向陛下提及的『天兵』。”
    他的声音沉稳,不带任何炫耀的成分,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们不畏生死,不知疲倦,乃上天感念我大明之忠勇,特派来助我等抵御外辱的义士。”
    陆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强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声音乾涩:“天兵?楚將军,此等说法,未免太过荒诞。本官只信眼见为实,不信鬼神之说。”
    楚泽脸上露出一抹莫测的笑容,他没有爭辩,只是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上,一道白光凭空闪现,光芒散去,一个身影由虚化实。正是刚才那个因为插队而被“斩杀”的玩家。
    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妈的,【神州】的狗东西,下手真黑!等著,老子早晚把你们会长堵在復活点杀回零级!”
    他一边骂,一边又熟门熟路地跑回了那条长队的队尾,老老实实地重新排起队来,仿佛刚才的“死亡”,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小小惩罚。
    这一幕,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陆剑和他所有手下的心上。
    “大人请看。”楚泽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此人方才『阵亡』,如今却完好如初。在他们眼中,死亡並非终结。”
    “他们並非凡俗血肉之躯,而是以一种我等无法理解的方式,用魂魄凝聚成形,行走於世间。战死,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魂归来处,耗费些许元气,便可重塑身躯罢了。”
    “此乃神跡,非人力所能解释。”
    楚泽將金手指那逆天的“復活”功能,轻描淡写地包装成了一个听起来荒谬绝伦,但却能完美解释眼前所有怪诞现象的“神学”理论。
    他没有给陆剑留下任何可以辩驳的余地。
    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正在被这城中数万“天兵”的实际行动,无时无刻地印证著。
    陆剑沉默了。
    他那套建立在权谋、刑讯、逻辑与常识之上的世界观,被这无法证偽的“神跡”,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亲眼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诉他,楚泽说的这个荒谬“答案”,就是此地唯一的“真实”。
    “这……这……”一名跟隨陆剑多年的老成緹骑,此刻嘴唇都在哆嗦,他看著那些不知疲倦、干活热情比抢钱还高的玩家,又看了看那个刚刚“死而復生”的倒霉蛋,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这……这真是……天佑我大明?”
    楚泽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继续引著他们往城中心走去。
    一路行来,陆剑看到了更多让他心惊的场面。
    他看到一个穿著灰色工装的女子(周可可),正指挥著上百名玩家,用一种灰色的、速乾的泥浆,飞快地修补著一段破损的城墙。那泥浆凝固之后,坚硬逾铁,用刀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他看到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安济),在一个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用一把烧红的小刀,乾净利落地为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切除了腐肉,然后撒上药粉,用乾净的白布包扎。他的手法之嫻熟,神情之冷静,让隨行的军中医官都自愧不如。
    他还看到,城南那片本该荒芜的土地,已经被开垦成了无数块整齐的田地。一个皮肤黝m黑的少女(田千禾),正带著一群玩家,小心翼翼地將一种从未见过的块茎作物埋入土中,脸上洋溢著丰收般的喜悦。
    这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股生机,不属於这个时代,不属於这片被战火蹂躪的土地。它充满了侵略性,充满了顛覆性,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態,改造著这座城市,也改造著所有原住民的认知。
    最终,楚泽將他们带到了一座新落成的三层小楼前。
    这楼通体由青砖与原木建成,飞檐斗拱,窗明几净,与周围那些低矮破败的兵营民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口的牌匾上,龙飞凤凤舞地写著三个大字——迎宾楼。
    “此楼,乃是周仙子……也就是方才那位修补城墙的奇女子,带领天兵们,耗时三日建成。”楚泽轻描淡写地介绍道,“专为招待像陆大人这样的贵客。”
    三日!
    陆剑身后的緹骑们,又是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他们看著这栋结构精巧、用料扎实的小楼,再想到京城里那些皇亲国戚为了修个园子,动輒耗时数年,花费巨万,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楚泽將陆剑一行人请入楼中最好的雅间。
    房间內一尘不染,桌椅皆是新伐的木料所制,散发著淡淡的松香。很快,酒菜便如流水般送了上来。
    菜是刚猎的野味,用烈火烤得外焦里嫩,撒著不知名的香料。酒是城中自酿的烈酒,入口辛辣,一线烧喉。
    这在战火纷飞的辽东,不啻为帝王般的享受。
    陆剑和他手下的緹骑们,一路行来,啃了十几天的乾粮,此刻闻到肉香,腹中早已是雷鸣阵阵。可没有一个人动筷子,他们只是端坐在那里,身体绷紧,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楚泽亲自为陆剑斟满一杯酒,举杯示意。
    “陆大人,我知道你心中还有万千疑惑,甚至觉得楚某是在妖言惑眾。”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能看穿人心。
    “不妨,我们边吃边聊。这些天兵的来歷,他们的习性,楚某都可以一一为大人解惑。”
    陆剑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盯著杯中清冽的酒液,沉声问道:“楚將军费尽心机,向本官展示这一切,所求为何?”
    他不相信什么“天兵”,他只相信利益。楚泽如此坦诚,必然有所图。
    楚泽闻言,笑了。
    他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將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陆大人的问题,问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那片秩序井然又疯狂无比的景象,再次映入眾人眼帘。数万“天兵”的劳作声、呼喊声,匯成一股独特的声浪,扑面而来。
    “我所求的,很简单。”
    楚泽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我要的,是朝廷的信任。”
    “我要让陛下,让满朝诸公都明白,我广寧城,有天兵相助,光復辽东,指日可待!我需要的不是猜忌和掣肘,而是更多的粮草、军械和……自主之权!”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陆剑的心臟,猛地一跳。
    好大的野心!好直接的图谋!
    作为锦衣卫,他见过很多有野心的人,但是像楚泽这样明目张胆的说出来的,还是第一个。
    他这是在……逼宫!用这数万“不死天兵”,逼迫朝廷放权!
    楚泽看著陆剑脸上变幻的神色,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缓缓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语气又恢復了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
    “当然,我知道,光凭这些,还不足以让大人,让朝廷完全信服。”
    他再次为陆剑斟满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待一会酒足饭饱,我再带大人亲眼去看一看。”
    “去看一看,那两千后金白甲精锐的埋骨之地。”
    “去看一看,他们是如何在这广寧城下,灰飞烟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