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蹄踏上那片被无数脚步踩得坚实的土地时,那股混合著烤肉香、汗臭、铁锈和泥土的复杂气味,便如同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在了陆剑和他手下所有人的脸上。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喧囂。
    广寧城门之外,赫然形成了一个巨大到超乎想像的露天集市。数以千计的人在这里摩肩接踵,扯著嗓子叫卖,討价还价的声音匯聚成一片嗡鸣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与他们一路行来的死寂荒芜,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在炼狱,一个在人间……不,这也不是人间,这是个疯人院。
    “新鲜出炉的狼肉!刚从城西林子里猎的!十个铜板一斤,童叟无欺!”一个光著膀子,肌肉虬结的壮汉,正挥舞著一把还在滴血的破烂铁剑,唾沫横飞。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附魔小木剑!自带『痛击』特效,砍人特別疼!便宜卖了,换点土豆!”另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玩家,举著一根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棍,神秘兮兮地对围观的人小声推销。
    更有甚者,一个玩家在地上铺开一张破布,上面摆著几块黑乎乎的矿石和几根枯黄的草药,旁边立著个木牌,用木炭写著:“【神州】公会认证,官方指定新手材料商铺!假一赔十!”
    摊位旁,一个id叫“包你稳赚”的玩家,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新来的兜售他的独家情报。
    “兄弟,看你面生啊,刚进游戏?別走弯路,我这有最新版的《广寧赚钱一百法》,只要五个铜板!教你如何通过捡牛粪、拔草、跟npc聊天,赚到第一桶金!”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巡逻,满脸生无可恋的几个广寧老兵。
    “看见没,那几个就是移动的提款机,上去多说几句话,运气好能触发『老兵的烦恼』系列任务,给的经验和铜板都不少!”
    陆剑和他手下的緹骑们,就像一群误入癲狂蚁巢的石雕,僵在原地。他们身上那股属於锦衣卫的阴沉煞气,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氛围里,被冲刷得一乾二净,显得格格不入。
    “头儿……”副手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声音乾涩,“这……这就是那老兵说的『活地狱』?”
    如果饿殍遍地是地狱,那眼前这般景象,又算什么?
    陆剑没有回答,他的脸部线条绷得死紧。
    地狱?
    不,地狱里,死人是不会笑的。
    而眼前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毫无缘由的、极度亢奋的快乐。
    他们继续往前,终於看到了那条通往城门的“长龙”。
    数千名衣著各异的玩家,乱糟糟地挤成一团,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缓慢地向著城门洞挪动。维持秩序的,是一群混编的卫队。
    一半是王二牛手下那些穿著旧式明军號服的老兵,另一半,则是胸前掛著【神州】公会徽章的玩家。
    这两种人站在一起,形成了一副极具衝击力的画面。
    老兵们个个面容麻木,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眼前这无休无止的混乱所抽乾。他们机械地重复著“排好队,不许插队”的口令,声音嘶哑,不带任何感情。他们已经看淡了一切,放弃了思考。
    而那些【神州】的玩家卫兵,则精力旺盛得像是刚喝了十斤烈酒。
    “嘿!说你呢!那个顶著绿帽子的!给老子滚回后面去,想插队问过我手里的剑了吗?”一个玩家卫兵耀武扬威地挥舞著手中的长剑,对著一个试图插队的玩家破口大骂。
    “兄弟们盯紧了!副会长说了,今天咱们【神州】值班,谁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捣乱,就是不给我们【神州】面子!直接砍了,別惯著!”
    整个城门口,就在这种一半麻木一半癲狂的诡异氛围中,维持著一种脆弱的、摇摇欲坠的秩序。
    陆剑一行人的出现,並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他们这十几个骑著高头大马,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精锐,在这片人潮中,就像是滴入大海的水珠,瞬间就被淹没了。
    陆剑的耐心正在被飞速消耗。他可是锦衣卫,是天子之剑,何时受过这等无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份兵部签发的勘合文书,正准备策马上前,亮明身份。
    就在这时,人潮里猛地挤出一个身影,肩上扛著一大捆腥臊的兽皮,满头大汗,眼看前面的人就要进城,他急得不行,埋头就从侧面猛衝过来。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陆剑坐骑的马鞍上,力道大得让那匹西山大营的良驹都烦躁地刨了刨蹄子。
    “让让,让让!前面的npc別挡路啊!”
    那玩家头也没抬,嘴里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绕过高大的马头,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鰍,又一头扎进了前面拥挤的人堆里,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周遭的喧囂,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
    陆剑和他身后的十几名緹骑,一动不动。
    时间像是凝固了。
    “找死!”
    陆剑身后,那名最年轻的緹骑双目赤红,手腕一翻,腰间的绣春刀已然出鞘半寸!森然的刀光在浑浊的空气中一闪而逝,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杀气,瞬间锁定了那个远去的身影。
    他戎马多年,刀下亡魂不知凡几,还从未听过如此……轻贱的词。
    npc?
    那是什么东西?某种新的骂人暗语?
    挡路?
    他们是大明皇帝的緹骑,是天子脚下最锋利的刀!在这片理论上属於大明的土地上,竟然有人敢叫他们“別挡路”?!
    “收鞘。”
    陆剑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两块冰撞在一起。
    那年轻緹骑身体一僵,眼中杀机与不甘剧烈交织,最终还是咬著牙,將那半寸刀锋缓缓推回了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陆剑的脸色,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
    怒火,是烧向同类的。人不会对一块绊脚的石头,或是一只聒噪的夏虫动怒。
    他只是在脑中,咀嚼著那个古怪的词。
    npc。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称呼?
    他,陆剑,奉旨巡查辽东的钦差,刚刚……被一个扛著兽皮的野人,当成了一块路边的,需要被绕开的石头。
    一种极度荒谬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怀里的尚方宝剑,此刻不再是天子之威的象徵,反而像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他思考,是不是该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让这群疯子明白什么叫“朝廷威严”的时候。
    一个嘶哑的、几乎破了音的尖叫,撕开了鼎沸的人潮。
    “天……天使大人!”
    是城门边一个维持秩序的明军老兵。
    他那双本已和周围的混乱融为一体、空洞麻木的眼睛,不知何时,死死地钉在了陆剑身上。更准確地说,是钉在了陆剑手中那份因准备亮明身份而抽出的,一角明黄的勘合文书上。
    一瞬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
    那不是畏惧,不是諂媚,而是在无尽的、绝望的黑暗中,骤然看见火光的狂喜与挣扎!
    “哐当!”
    老兵手中的长矛脱手,砸在冻土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又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丝气力,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他不顾地上冰冷刺骨的泥水,重重地,跪倒在陆剑的马前。
    砰!砰!砰!
    他以头抢地,额头与坚硬的冻土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很快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像一个溺水许久,肺里灌满了冰水,马上就要沉底的人,终於抓住了那根从天上垂下来的,救命的稻草。
    “天使大人!您……您终於来了!”老兵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混著额头的鲜血,糊了满脸,他却浑然不顾,“朝廷没有忘了我们!没有忘了广寧啊!”
    他的哭声,带著一种浸透了骨髓的委屈和绝望,让周围的喧囂都为之一静。
    紧接著,他猛地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对著周围那些停下脚步,好奇张望的玩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没长眼睛吗?!”
    “朝廷来人了!是天使大人!都给老子滚开!”
    “朝廷来人了”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惊雷。
    不,比惊雷的动静还大,它直接在玩家群体中,炸开了一场狂欢!
    原本混乱拥挤的人潮,出现了短暂的凝滯。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低语和怪叫,取代了之前的市井喧囂。
    “臥槽?新剧情!京城来的大官!”
    “是世界事件!绝对是世界事件的前置任务!”
    “快看那老npc的演技,绝了!这微表情,这情绪渲染,奥斯卡欠他一个小金人!”
    “让让,都让让!別挡著我截图!这可是歷史性的一刻,我要发论坛装逼的!”
    “前面的兄弟,把你的大屁股挪开,挡住boss……哦不,挡住钦差大人的光辉了!”
    玩家们一边兴奋地交换著眼神,一边以一种远超老兵想像的速度,飞快地向两侧退去。
    他们对“朝廷大官”没有半分敬畏,但他们对“剧情npc”有著野兽般敏锐的嗅觉和猎人般的专业素养。
    不能挡路,不能抢镜头,要给足主线人物排面,这是每个资深玩家刻在dna里的基本操作。
    转瞬之间,一条宽阔得能跑开马车的通道,就在这片拥挤的人海中,被硬生生地分了出来。
    道路两旁,是无数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和一个个举起了奇怪发光方块(手机)的玩家。
    那场面,像极了某种盛大的欢迎仪式,只是欢迎的对象,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老兵还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吼破喉咙也做不到的事,就这么轻易地发生了。
    他愣了半晌,然后又哭又笑地对陆剑拼命磕头:“大人,请!快请进城!楚將军……楚將军一定在等您!”
    陆剑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被那老兵撕心裂肺的绝望所震撼,又被这群玩家莫名其妙的狂热所迷惑。
    一种无与伦比的割裂感,在他的认知里疯狂衝撞。
    一边,是忠心护主,盼王师盼到肝肠寸断的大明老卒。
    另一边,是视他为“新奇玩意儿”,视朝廷为“剧情更新”的癲狂蚁群。
    他机械地催动战马,沿著这条由无数疯子自发让开的道路,缓缓向前。
    他的緹骑们,握著刀柄,紧紧护卫在他身侧,每个人的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条路,笔直地通向那深邃、幽暗的城门洞。
    像一张巨兽的嘴。
    陆剑知道,他正在走进一个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世界。
    周围的喧囂似乎在远去,那一张张兴奋、好奇、贪婪的脸,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视线越过拥挤的人潮,越过那冰冷的城门洞,落在了那高耸入云的、通体灰白的城墙之上。
    城墙垛口,一道身影静静佇立。
    玄黑色的铁甲,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如松。他没有戴头盔,凛冽的寒风吹动著他漆黑的髮丝。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俯瞰著下方的一切——喧囂的集市,拥挤的人潮,跪地痛哭的老兵,以及策马而来的自己。
    正是楚泽。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陆剑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准备好了面对一个巧舌如簧的骗子,一个负隅顽抗的疯子,或是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他构思了上百种审问的言辞,准备用最锋利的方式,撕开对方所有的偽装。
    可楚泽的脸上,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表情。
    没有惶恐,没有意外,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那张年轻而又深沉的脸上,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
    在陆剑冰冷、审视、饱含杀机的注视下,城墙上的楚泽,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问候。
    那是一个確认。
    一个仿佛在说:“你终於来了”的,理所当然的確认。
    轰!
    陆剑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这一刻,他怀中那柄能先斩后奏、代表著天子之威的尚方宝剑,变得无比的滑稽可笑。
    他哪里是什么前来审判的猎人?
    他分明是一个一举一动,都在对方预料之中的……猎物。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然窜起,瞬间贯穿了整个脊背,直衝天灵盖。
    他终於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欺君罔上的谎言。
    而是一个比谎言……恐怖千百倍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