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早已废弃。
    陆剑伏在顛簸的马背上,冰冷的北风灌满了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羊皮袄子,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
    他身后,是十余骑沉默的身影,同样的商旅打扮,同样的风尘僕僕。可他们坐下的战马,无一不是从西山大营里精挑细选出的良驹,在崎嶇的雪地里依旧步履沉稳。每一个人的腰间,鼓鼓囊囊的,藏著不止一柄杀人的利器。
    他们是皇帝的眼睛,是皇帝的刀。
    锦衣卫。
    自出山海关,他们便捨弃了那套彰显皇恩浩荡的仪仗,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路疾行。陆剑的目標很明確,他不是来耀武扬威的,他是来抓鬼的。
    一个胆大包天,欺君罔上的弥天大谎,就是他此行要斩的“鬼”。
    越往辽东腹地深入,陆剑那张刀削斧凿的脸就越发冰冷。
    人间炼狱。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能匹配眼前景象的词。
    村庄的废墟在道路两旁连绵不绝,烧成焦炭的梁木斜插在雪地里,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绝望的手指。曾经的沃野千里,如今只剩下大片大片翻起的黑土,混杂著星星点点的白色。
    那不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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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骨头。
    人的骨头。
    陆剑的坐骑不安地打著响鼻,踩过一具被野狗啃食得只剩下半边身子的尸骸。那是一个老妇人,花白的头髮凝结著冰霜,乾枯的手还死死抓著一个破了口的瓦罐。
    一名跟在身后的年轻緹骑终於没忍住,猛地勒住马,翻身到路边,扶著一棵枯树剧烈地乾呕起来。
    队伍停下了。
    一个老成的緹骑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个水囊,声音沙哑。
    “吐著吐著,就习惯了。”
    陆剑没有回头,他的视线扫过这片死寂的土地。空气中那股混合著腐臭与血腥的甜腻气味,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附在喉头,让人作呕。
    他见惯了生死,北镇抚司的大狱里,比这更惨烈的场面他也面不改色地看过。可那不一样。大狱里的死亡,是有序的,是权力的彰显。
    而眼前的死亡,是无序的,是崩坏。
    是一个帝国肌体之上,正在迅速腐烂、流出脓水的巨大疮口。
    “头儿……”那年轻緹骑漱了口,脸色惨白地走回来,声音发颤,“这鬼地方,別说人了,连只活耗子都难找。那捷报上说……说火烧建奴两千精锐……这……这怎么可能?”
    另一个緹骑冷哼一声,压低了声音,话里带著一股子嘲讽。
    “拿什么烧?拿这些骨头当柴火吗?”
    陆剑终於回头,冷电般的目光扫过说话的两人。
    “闭嘴。”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那两人立刻噤声,垂下头不敢再言语。
    陆剑重新转过头,马鞭轻轻敲打著马鞍。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火烧白甲两千。
    何其荒唐。
    “大人,前面有动静。”
    一名斥候无声无息地从前方林地里折返,声音压得极低。
    陆剑做了个手势,十几人立刻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牵著马匹隱入路旁的枯林。
    没过多久,几个蹣跚的人影出现在雪地的尽头。
    那是几个溃兵,如果还能称之为兵的话。他们身上早已没了甲冑,只裹著几片破烂的棉絮和布条,手里拄著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挪动。每一个都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活像几具会走路的骷髏。
    陆剑的眼神冷酷,对身边的副手打了个眼色。
    两名緹骑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像两头捕食的猎豹。
    那几个溃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被按倒在地,冰冷的刀锋抵住了他们的喉咙。
    “军爷饶命!饶命啊!我们不是逃兵!我们是……是从辽东逃出来的!”一个年纪稍长的溃兵涕泪横流,裤襠里传来一阵骚臭。
    辽东?
    陆剑从树后走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几个抖如筛糠的废物,声音里不带任何温度。
    “广寧现在如何?”
    那老兵听到“广寧”二字,浑身一哆嗦,眼神里迸发出一种极度的恐惧。
    “死城!广寧早就是一座死城了!”他尖叫起来,“广寧被围了快两个月!粮食估计早就吃光了!草根、树皮,能吃的都吃了……后来……后来……”
    他的声音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恐怖画面。
    “阿敏那个天杀的屠夫,把城围得水泄不通!广寧估计早就断了音讯,朝廷……朝廷早就把我们忘了!广寧,就是个活地狱!军爷,別去了,千万別去啊!去了就是送死!”
    陆剑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话,和他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这才是“兵法常理”,这才是现实。
    什么火烧白甲两千,什么智退强敌,在这片连活人都快绝跡的土地上,听起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那楚泽呢?”陆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楚泽?那个守將?”老兵脸上露出一种混杂著鄙夷和怜悯的神情,“他?他要是真有本事,广寧还能被围成这样?估计早就死了,或者……或者被手下饿疯的兵给分食了!”
    够了。
    陆剑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挥了挥手,那几个溃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著山海关的方向逃去,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中。
    一名副手上前,低声问道:“大人,为何放他们走?”
    “几个快死的废物而已,杀了脏了刀。”陆剑淡淡地说道,他重新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广寧的方向,那眼神冷得能把空气冻结。
    他抚摸著怀中那柄硬邦邦的物事。
    那是尚方宝剑。
    是天子的怒火,也是天子的期盼。
    陆剑此刻无比確信,自己怀揣的,是正义。
    那个叫楚泽的守將,还有他背后的袁崇焕,他们用一个荒唐的谎言,编织了一场虚假的胜利,欺骗了那个坐在冰冷龙椅上,早已被无数坏消息折磨得濒临崩溃的年轻君王。
    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
    这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死难者的褻瀆!
    在这尸横遍野,人相食的末日景象下,谈什么“大捷”?
    那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沾满了谎言的污秽,都像是在嘲讽这片土地的苦难。
    陆剑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他此行,不是去核查军功,而是去审判。
    审判一个胆敢將皇帝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欺君者!
    他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该如何用最锋利、最无情的方式,撕开这个骗局。他要將真相,血淋淋地,呈递到陛下的御案上。
    那个楚泽……
    陆剑的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最好祈祷,地狱里没有锦衣卫的詔狱。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所有緹骑都从那些溃兵的话里,確认了此行的“真相”。他们看著周围的惨景,再想到那份夸张的捷报,心中都升起一股被愚弄的愤怒。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真正踏入广寧的地界,周遭的景致,开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头儿,看那边!”
    一名眼尖的緹骑猛地勒住马韁,指向前方一片稀疏的林子。
    眾人顺势望去,雪地里,几具穿著后金號衣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格外刺眼。
    陆剑眼神一凛,翻身下马,做了个手势。十几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呈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向林地摸去。
    死者一共五人,都是后金出塞的哨骑。
    陆剑的副手逐一检查,眉头越拧越紧。
    “手法很乾净。”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都是一击毙命。一个一箭封喉,两个被抹了脖子,剩下两个,胸口有贯穿伤,像是被长枪捅的。看样子,连预警的机会都没有。”
    这结论让周围的緹骑都有些骚动。
    一名緹骑忍不住低声议论:“辽东这地界,除了关寧铁骑,还有这等硬手子?莫非是那楚泽藏的家丁精锐?”
    陆剑没作声。
    他蹲下身,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雪。雪下,是早已凝固成深褐色的血块。从尸体冻僵的程度看,死了至少有两三天。
    困兽之斗吗?
    把城里最后一点能打的派出来,伏击哨探,製造外围还有一战之力的假象?
    这手段,倒也说得通。
    可这並不能动摇陆剑的判断,反而让他更加確信,广寧城內已是外强中乾,只能靠这种小把戏来虚张声势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末。
    “走。”
    队伍继续前行。
    可没走出十里地,他们又停下了。
    这次,是一名后金甲兵。
    死状,堪称离奇。
    他整个人头下脚上,倒栽葱似的插在一个半人多深的土坑里。坑底,几根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桩子,毫不留情地捅穿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那土坑挖得极为粗劣,边缘的土都是松的,甚至能看到新鲜的铲印。上面的偽装更是简陋得可笑,就那么隨隨便便铺了几根枯枝败叶,仿佛生怕別人看不见这里有个坑。
    別说经验丰富的斥候,就是一个眼神正常的庄稼汉,隔著几十步都能瞧出不对劲。
    可偏偏,一名货真价实的后金甲兵,就这么直挺挺地栽了进去。
    “噗嗤……”
    那个先前乾呕的年轻緹骑,这次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这他娘的是谁挖的?三岁毛孩的玩意儿吧?连我家后院抓耗子的夹子都比这精细!这也能扎死人?”
    他话音未落,就被副手狠狠瞪了一眼。
    副手指了指坑里那具尸体:“你看清楚,那不是普通的韃子兵,是巴牙喇!正经的白甲兵!你看他甲冑的制式,再看那双皮靴!”
    年轻緹骑的笑声,戛然而止。
    其他人也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从讥笑,慢慢变成了困惑,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一个能衝锋陷阵的白甲勇士,死在了一个连村里猎户都嫌弃的,蠢到极致的陷阱里。
    这算什么章法?
    陆剑的眉头,终於第一次紧紧锁在了一起。
    如果说第一次的伏击,是困兽之斗,那这第二次的陷阱,又算什么?
    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感,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陆剑的心头。
    这片土地,依旧死寂荒芜。
    可在这片死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那东西,不讲章法,不合逻辑,充满了混乱与恶意。
    “大人……”副手也感觉不对劲了,“这广寧城,怕是有点古怪。”
    陆剑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那个可笑的陷阱,望向更远方。
    那里,地平线的尽头,隱约能看到一道模糊的、纤细的轮廓。
    是广寧的城墙。
    一种前所未有的衝动,在他的胸中涌起。他迫切地想要亲眼看一看,那座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又行了数里,天色渐晚,风声愈发悽厉。
    就在这时,队伍最前方那名听力最敏锐的緹骑,突然猛地一抬手,勒住了马韁。
    “嘘!”
    整个队伍瞬间静止,十几名锦衣卫精锐同时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冰冷的杀气在林间瀰漫。
    “大人……你听。”那名緹骑侧著耳朵,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困惑。
    陆剑屏住呼吸,仔细地聆听。
    风声,呜呜咽咽,像是鬼哭。
    但在那风声的间隙里,他隱约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很远,很模糊,却带著一种奇特的节奏感。
    不是喊杀声,不是哀嚎,更不是战鼓。
    那像是……成千上万的人,匯聚在一起,用一种极为亢奋、极为整齐的语调,在呼喊著什么。
    隨著他们又往前行进了一段距离,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整齐划一的號子声,充满了力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陆剑和他手下的緹骑们面面相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
    这是在……操练?
    可什么军队的操练,会喊这种古怪的號子?
    紧接著,另一句口號,如同惊雷般,顺著寒风,狠狠砸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为了功勋!修路致富!”
    “轰——!”
    陆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身后的十几名锦衣卫高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僵在了原地,嘴巴微张,表情呆滯,活像一群被雷劈了的木雕。
    为了……什么?
    功勋?
    修路……致富?!
    陆剑猛地抬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世界观,他那套建立在血与火、阴谋与权术之上的,坚不可摧的认知体系,在这一刻,被这句荒诞到极点的口號,狠狠地砸出了一道裂缝。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会看到一座尸横遍野的死城。
    他想过会看到一群穷凶极恶的骗子。
    他甚至想过会看到楚泽的残部在负隅顽抗。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在这片人间炼狱的尽头,等待他的,会是这样一种……完全无法被理解的,充满了癲狂与活力的……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