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的身体猛地一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楚泽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整座沉睡的广寧城,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一种能点燃空气的力量。
    “今夜,我要让广寧的天空,比白昼更亮。”
    呜——呜——呜——
    三声沉闷的號角,像是三记砸在冻土上的闷锤,粗暴地撕裂了广寧城北的寧静。
    紧接著,是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混杂著沉重而杂乱的战鼓,从黑暗中奔涌而来。无数火把被点燃,连成一片躁动不安的火海,將北门外那片空旷的雪地,映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杀啊——!”
    “衝进去!贝勒爷有赏!”
    胡永强拔出腰间那把从未真正饮过血的佩剑,剑尖向前,声嘶力竭地咆哮著。他身后的数千汉军旗士兵,如同被驱赶的牲口,推著几十架简陋的攻城梯和粗糙的撞木,乱糟糟地朝著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高大的北门城墙涌去。
    箭矢如雨,从城头倾泻而下,稀稀拉拉,却总能带走几条人命。中箭的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倒在衝锋的路上,很快被后面的人踩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胡永强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他躲在一面粗製的木盾后面,紧张地观察著城头的动静。
    与他想像中严阵以待、箭如飞蝗的景象完全不同,城墙上的防守,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混乱。
    守军的数量似乎不多,火力也並不密集。更让他感到费解的是,那些守军的反应。他们好像完全不懂得协同作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射箭,毫无章法可言。
    甚至有几个守军,居然敢探出半个身子,对著城下破口大骂,结果被他麾下的几个神射手当场射翻。
    “一群乌合之眾!”胡永强心中冷笑,那份被当做弃子的怨毒,此刻被一种即將成功的窃喜所取代。
    他的机会,来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冲!第一个登上城墙的,赏银百两!官升三级!”他扯著嗓子大喊,用功名利禄刺激著手下炮灰们的求生欲。
    与此同时,广寧城北门的城墙上,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霸枪堵肉】史大力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对著公会频道大吼:“会长!这帮孙子磨磨唧唧的,到底还上不上了?俺这大刀都快憋不住了!”
    王翰冷静的声音在所有参战玩家的耳边响起:“別急,肉哥,按剧本走!他们不上,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所有弓箭手听令!自由射击!但是,不许射得太准!拿出你们打移动靶脱靶的水平!要营造出一种『我们很努力在防守,但我们真的很菜』的氛围!”
    频道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鬨笑。
    【一箭穿云】鬱闷地回了一句:“会长,这比让我箭箭爆头还难啊!”
    “执行命令!”王翰不容置疑地说道,“所有人注意!龙套演员准备!第一幕,《血战城头》,action!”
    隨著王翰一声令下,城墙上的画风突变。
    一个玩家被城下射来的一支流矢擦破了胳膊,他立刻戏精附体,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抱著胳膊在地上夸张地翻滚起来,滚了足足十几圈,撞到墙垛才停下,然后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
    钱乐乐的直播间里,弹幕瞬间爆炸。
    【臥槽!影帝啊!这翻滚,这走位,这临终前的面部肌肉抽搐!我给9.9分!少0.1分是怕他骄傲!】
    【广寧电影节正式开幕!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我方龙套演员』代表队!他们步伐矫健,表情浮夸,完美詮释了什么叫用生命在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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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乐乐举著她的“火把自拍杆”,將镜头对准了那片混乱的城头,用一种异常亢奋的语气进行著现场解说:“家人们!看到了吗!战爭,是如此的残酷!我们的勇士,正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抵挡著敌人的疯狂进攻!”
    镜头一转,对准了另一个正在卖力表演的玩家。那名玩家胸口中了一箭,他没有立刻“死”,而是顽强地靠在墙垛上,伸出颤抖的手,指著城下大吼:“你们……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我们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城下一个汉军旗的小头目听得真切,下意识地吼了回去:“你们的援军在哪?!”
    那玩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出了让所有后金士兵都为之一愣的台词:“足足有……五十万!”
    说完,他脖子一歪,心满意足地化光而去。
    直播间里,【哈哈哈哈】的弹幕已经淹没了整个屏幕。
    【五十万?!好傢伙,他怎么不说五百万!直接把皇太极嚇得连夜逃回赫图阿拉!】
    【对面那个小头目都懵逼了,他肯定在想,广寧城什么时候藏了五十万大军?这不科学!】
    【这游戏太好玩了!我要去官网请愿!必须给刚才那个兄弟颁发一个奥斯卡小金人!】
    在玩家们花样百出的“表演”下,终於有几架攻城梯,摇摇晃晃地搭上了城头。
    “来了!来了!”
    “好!肉哥!到你了!”王翰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剧本记得吗?找两个落单的韃子,抱著他们跳下去!台词喊响亮点!”
    “瞧好吧您吶!”史大力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他那两米高的魁梧身躯,在火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他看准一个刚刚从梯子上探出脑袋的后金兵,不闪不避,任由对方的长刀砍在自己厚重的板甲上,溅起一串火星。
    那后金兵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抓住了脖子,整个人被硬生生从梯子上提了起来。紧接著,史大力又顺手捞过旁边一个嚇傻了的倒霉蛋。
    他左右手各拎著一个一百多斤的成年人,像是拎著两只小鸡。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对著城下无数双惊骇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为了將军——!!”
    说完,他抱著那两个不断挣扎的后金兵,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从十几米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
    “轰!”
    三个人体落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整个北门战场,出现了长达数秒的诡异寂静。
    所有正在攻城的后金士兵,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著那团模糊的血肉。
    胡永强更是看得眼皮狂跳。
    疯子!
    这他妈就是一群疯子!
    可是,这种毫无意义的,一换二的自杀式攻击,除了证明他们是疯子,还有什么用?
    他的佯攻,大获成功!
    想到这里,胡永强压下心中的那丝不安,重新变得亢奋起来,挥舞著佩剑,更加卖力地催促手下进攻。他要让这场戏,演得更真一点!
    在距离广寧城数里之外的一处高坡上。
    阿敏披著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手持一具缴获来的明军单筒望远镜,遥遥望著北门方向那片冲天的火光。
    喊杀声、战鼓声、惨叫声,即便隔著这么远,依旧隱约可闻。
    一名亲信的巴牙喇护军,刚刚从前线飞马赶回,正单膝跪地,向他匯报著战况。
    “……贝勒爷!胡永强部攻势猛烈,已经有勇士数次登上城头!但城中守军抵抗异常顽强,悍不畏死,甚至……甚至有人抱著我们的勇士跳下城墙,同归於尽!”
    “战况……异常激烈!”
    阿敏放下瞭望远镜,脸上那几道狰狞的伤疤,因为兴奋而微微抽动著。
    悍不畏死?同归於尽?
    在他看来,这恰恰是外强中乾,无计可施的表现!是弱者在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唯一能做的无能狂怒!
    他又將望远镜转向了西边。
    那边,死一般的沉寂。
    像一块被遗忘的,浸透了墨汁的破布。一片漆黑,別说火光,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
    一边是震天的喊杀,仿佛要把天都捅个窟窿。
    另一边,却是坟场般的死寂。
    阿敏放下瞭望远镜。
    这强烈的反差,像两只大手,將他心中最后一丝摇摆不定的疑虑,狠狠掐灭,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脚下的雪地里。
    他懂了。
    他什么都懂了。
    “楚泽……你到底还是个没断奶的黄口小儿!”
    阿敏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夹杂著浓重恶意的气音。
    他几乎能想像出那个年轻守將此刻的样子:正焦头烂额地站在北门城楼上,被那场华丽的,用人命堆砌的“血战”吸引了全部心神。
    你所有的兵,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场闹剧吸乾了吧?
    你以为,我的目標,是那座你引以为傲的城门?
    蠢货!
    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阿敏的脸上,那几道狰狞的伤疤因为肌肉的抽动而扭曲起来,扯出一个残忍至极的笑容。
    他转过身,身后阴影里,一个身披纯白甲冑,连面甲都放下的將领如同鬼魅般静立。那是他的白甲亲卫统领。
    “时候到了。”阿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即將开闸泄洪的快意。
    白甲亲卫统领一言不发,只是微微躬身,等待著最后的指令。
    “告诉他们,钻进去。”
    “长生天,在天上看著他们每一个人。”
    阿敏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统领的面甲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进去之后,不要管那些活蹦乱跳的傀儡!不要跟他们纠缠!更不要去抢什么人头!”
    “你们的目標只有一个——那座高台!”
    “直奔那里,用最快的速度,毁了它!”
    他相信,只要毁掉那个施展妖法的根基,整座城里的一切诡异都会烟消云散。那些悍不畏死的疯子会变回待宰的羔羊,那座钢铁妖城也会变回一堆普通的砖石。
    统领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一句废话,转身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阿敏重新望向广寧城的方向。
    这一次,他连望远镜都懒得举起了。
    在他眼中,那座城已经是一具插满了引线的尸体,而他,刚刚点燃了通往心臟的那一根。
    今夜过后,大金的史书上会记下,他爱新觉罗·阿敏,是如何用智谋,攻破一座被妖术笼罩的坚城。
    至於白天的那一炮……不过是为这场大胜,增添几分传奇色彩的註脚罢了。
    楚泽。
    明早的太阳,你是看不到了。
    那名白甲將领无声地躬身行礼,隨即转身,身影迅速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两百名同样身著白色甲冑,背负弯刀的巴牙喇精锐,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集结。他们是阿敏真正的王牌,是后金军中最锋利的矛。
    在將领的带领下,他们绕过喧囂的北门战场,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夜狼,朝著那片死寂的,代表著希望与復仇的城西仓库区,悄然潜去。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信中所说的那条废弃暗道的入口。
    入口隱藏在一片坍塌的库房废墟之下,被枯草和碎石掩盖,若非有心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带队的白甲章京对著身后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合力搬开一块沉重的石板,一个黑洞洞的,散发著霉味的洞口,便出现在眾人面前。
    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腐殖质的冰冷气息,从洞口扑面而来。
    没有丝毫犹豫,白甲章京第一个弯腰,钻进了那条通往地狱的管道。
    紧接著,两百名白甲兵,鱼贯而入,他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彻底吞噬。
    阿敏在高坡上,静静地等待著。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的勇士们从天而降,將那座施展妖法的高台砸得粉碎,看到城中守军的妖术被破,抱头鼠窜,看到楚泽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不信。
    他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被妖炮轰上天的耻辱,今夜,他要百倍奉还!
    ……
    钟楼之顶,夜风呼啸。
    北门那场被玩家们自我標榜为“奥斯卡级別”的攻防战,在楚泽眼中,连一场蹩脚的默剧都算不上。
    山河社稷图的光幕上,那片区域被简化成一场低劣的像素游戏。绿色的光点与红色的光点混乱地碰撞、消失,数据流的每一次跳动都显得滑稽而乏味。
    他甚至懒得去分辨哪一个光点是抱著敌人跳下城墙的史大力。
    演员们的卖力演出,不过是为了给真正的主角登台,爭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时间。
    他真正的注意力,全部灌注在城西。
    那片被標记为“pve副本:地狱管道”的区域。
    光幕之上,两百个顏色更深、亮度更高的红色光点,已经悄无声息地,全部没入了那片由仓库改造而成的,巨大而复杂的迷宫之中。
    像一群误入蛛网的飞蛾,正沿著他亲手画下的路线,一步步,走向蛛网的最中心。
    很好。
    所有的猎物,都已入笼。
    北门那喧囂的锣鼓,只是为了掩盖这场真正盛宴的开场曲罢了。
    楚泽关闭了光幕。
    世界重新变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转向身侧。
    那名手持令旗的亲兵,年轻的脸庞在寒风中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的细汗瞬间被风吹乾,留下一片冰凉的刺痛。
    他握著旗杆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亲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北门,那里的火光和喊杀声让他心焦如焚,可將军的沉默却像一座山,死死压著他,让他不敢动,也不敢问。
    就在这时,楚泽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钟楼顶上呼啸的风声,精准地扎进了亲兵的耳朵里。
    只有一个词。
    “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