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喧囂嘈杂的墙头之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墙头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玩家都愣住了,他们看著那个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的胡永强,脸上的表情从看戏的兴奋,变成了纯粹的错愕。
    他扔掉了那柄已经断裂,代表著他新主子身份的后金弯刀。
    他拔出了那把尘封已久,代表著他不堪回首过往的明式佩剑。
    剑身狭长,在火把的映照下,没有反射出任何华丽的光芒,只有一层幽幽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沉。那是一种千锤百炼之后,只为杀人而存在的铁色。
    就在那把剑被完全拔出鞘的瞬间,胡永强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只会疯狂嘶吼的野兽,充满了狂躁与歇斯底里。
    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条从黑暗的深渊中,缓缓抬起头颅的毒蛇。
    那份狂躁,那份绝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阴冷,一种凝练到了极致的、纯粹的杀意。
    他那张被打得高高肿起的脸,不再扭曲,反而露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光,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死寂的光。
    他横剑於胸,剑尖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古怪的起手式。
    “臥槽……什么情况?boss二阶段?”
    “他……他换武器了?那把剑是什么玩意儿?还有隱藏形態的?”
    “不对劲,你们看他的血条!锁住了!他妈的锁血了!这不公平!”
    王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著胡永强,那套属於资深游戏策划的分析本能瞬间压倒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在公会频道里用近乎变声的腔调嘶吼:“都別动!这是机制杀!是剧情!都別上去送人头,看將军怎么打!”
    钱乐乐的直播间里,刚刚还在刷著“恭喜將军,贺喜將军”的弹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问號所淹没。
    【?????】
    【我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boss还有第二条命?】
    【这汉奸有点东西啊!这气场,比刚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城主要翻车了?】
    墙头之上,楚泽的眉头,也第一次,微微皱起。
    他看著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胡永强,看著那把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明式佩剑,心中那个被忽略的疑点,终於清晰地浮现。
    这个胡永强,绝不仅仅是一个投机的边军小卒那么简单。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胡永强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直扑楚泽!
    太快了!
    他的速度,比之前用刀时,快了不止一倍!
    剑光如电,直刺楚泽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丝毫花哨,只有最纯粹的速度与角度,刁钻而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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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泽瞳孔一缩,手中长枪猛地向上一挑。
    “叮!”
    枪尖与剑尖在空中精准地碰撞在一起,爆开一团耀眼的火星!
    一股阴柔而尖锐的力量顺著枪身传来,让楚泽的手臂微微一麻。
    不等他做出反击,胡永强的攻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根本不与楚泽的长枪硬拼,而是仗著剑身短小灵活,身法诡异,如同一只附骨之疽,死死地贴近了楚泽的身边!
    剑光闪烁,化作一片绵密的、致命的剑网。
    撩、刺、斩、劈、抹!
    每一招,都攻向楚泽的关节、脖颈、心口等最致命的要害!
    枪,一寸长,一寸强。
    剑,一寸短,一寸险。
    在被胡永强抢入近身的瞬间,楚泽手中那杆大开大合,於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的长枪,反而处处受制,施展不开。
    一时间,局势竟然发生了惊天逆转!
    只见墙头之上,剑光繚乱,银枪飞舞。胡永强如同鬼魅,围绕著楚泽疯狂抢攻,剑剑不离要害,逼得楚泽只能不断后退,手中长枪舞成一团银色的光轮,將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鐺!鐺!鐺!鐺!”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芭蕉,火星四溅,照亮了胡永强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也照亮了楚泽那沉稳如山的表情。
    玩家们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操!將军被压制了!”
    “这他妈是什么剑法?也太猛了吧!枪兵被近身了,要完啊!”
    “开盘的那个史大力呢?赔率改一下!我压那汉奸贏!一百功勋!”
    史大力正看得目瞪口呆,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吼了回去:“滚你娘的!老子永远压城主大人贏!”
    蓝星,华夏区。
    【龙腾军武】的直播间里,那位军事博主已经激动得站了起来,他指著屏幕,声音因为过度亢奋而微微发颤。
    “是它!就是它!这是失传的明代《单刀法选》里的剑法!不对,是它的变种!是戚少保当年在蓟镇练兵时,融合了长短兵器技法,专门用来对付北方游牧骑兵的近身搏杀术!你们看他那个步法,叫『倭步』,重心低,变向快!还有那一招『迎封接进』,用剑脊格挡,剑尖顺势前刺!我的天!这游戏公司到底是从哪个故纸堆里把这些东西给挖出来的!”
    而在另一边,歷史系的老教授魏老,已经彻底摘掉了自己的老花镜,他凑到屏幕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撼与不可思议。
    “这……这不是剑法……这是在拼命啊……”
    他看出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这套剑法,刚猛有余,却少了中正平和。每一招,都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这不是用来切磋的武艺,这是在绝境之中,用命换命的杀人术!用这套剑法的人……他心里,一定藏著天大的痛苦和仇恨!”
    墙头之上,远处的王二牛,看得目瞪口呆。
    他不像玩家和蓝星观眾那样,能分析出什么门道。
    但他认得这套剑法。
    他曾经见过,在广寧还未被围困时,辽东经略帐下的一名参將,就在校场上演练过类似的招式。那时候,他只是个远远看著的小兵,只觉得那参將的剑法如龙似虎,威风凛凛,是他们这些大头兵一辈子都学不到的本事。
    可现在,这套他曾经无比仰望的,属於大明精锐军官的剑法,却被一个投靠了韃子的叛徒,用在了屠戮同胞的將军身上。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与悲愤,衝垮了王二牛那简单的头脑。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带著血腥味的咒骂。
    “这狗娘养的……把祖宗的本事,用在了砍自己人身上……”
    战场中心,胡永强的攻势越发疯狂。
    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他的剑法中充满了矛盾。
    时而大开大合,充满了军阵搏杀的刚猛;时而又阴险毒辣,专攻下三路,无所不用其极。
    他本该用这套剑法,去斩杀韃虏,去保家卫国,去换取他梦寐以求的功名。
    可如今,他却用它,来为自己背叛的行为,做著最后,也最可悲的挣扎。
    每一剑,都像是在质问他自己。
    每一剑,都带著他被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屈辱、不甘与痛苦。
    他的表情,也变得扭曲。
    一半是冰冷刺骨的杀意,一半是无法言说的痛苦。
    楚泽在狂风暴雨的攻击中,脚下步步后退,但上半身却稳如磐石。
    他手中的长枪,化作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能感受到胡永强剑上传来的力量,那是一种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
    他也能看懂胡永强剑法中的绝望。
    这剑法里,有他曾经身为大明军官的荣耀,也有他如今身为汉奸走狗的耻辱。
    荣耀与耻辱交织,最终酿成了这最后的,疯狂的悲鸣。
    “叮——!”
    又是一记猛烈的碰撞!
    楚泽抓住胡永强一剑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剎那空隙,不再一味防守。
    他手腕猛地一沉,枪桿如铁鞭般抽出,没有砸向胡永强的身体,而是狠狠地砸在了他手中的剑身之上!
    “嗡——!”
    胡永强手中的佩剑发出一声哀鸣,被这股巨力砸得高高弹起,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机会!
    所有观战的玩家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楚泽的长枪会如毒龙出洞,瞬间贯穿胡永强的胸膛,结束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然而,楚泽没有。
    他没有反击。
    他只是趁著这个空隙,向后退出了一大步,重新拉开了长枪最適合发力的距离。
    他持枪而立,看著那个因为招式被破,气息出现一瞬间紊乱的胡永强。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口古钟,在这片被剑鸣与杀意充斥的墙头,清晰地迴荡在每个人的耳边,传入了胡永强的耳中。
    “这套剑法,是戚少保当年留下的吧?”
    胡永强的身体,猛地一僵。
    楚泽那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语,还在继续。
    “你用它来杀我,戚少保的在天之灵,怕是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