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內。
    唐僧看著三个灰头土脸的徒弟走回来,心中一沉。
    三个人身上都带著伤。不重,但都有。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果子都不啃了,就瞪著天发呆。
    沙僧靠在树上,一言不发,脸色苍白。
    孙悟空蹲在火堆旁,拿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著火星子。
    唐僧没有问战果。
    不用问。
    看这阵势就知道了。
    但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人可曾伤你们性命?”
    三人同时一愣。
    猪八戒张了张嘴,愣住了。
    对啊。
    打了一整天,三个人身上都有伤。
    但没有一处是致命的。
    每一下都精准地卡在“疼但不会死”的程度上。
    就好像……对方从头到尾都在控制著分寸。
    沙僧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
    他们三个全力以赴,恨不得把对方打成肉泥。
    而对方从未下过死手。
    一次都没有。
    “他没想杀我们。”沙僧低声说。
    三个字落下来,营地里安静了。
    猪八戒抱著膝盖,破天荒地没有接话。
    唐僧合上眼睛,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孙悟空这辈子最憋屈的半个月。
    没有之一。
    第一天,孙悟空单挑。五五开。
    第三天,猪八戒和沙僧双打。五五开。
    第五天,三人齐上。五五开。
    第七天,孙悟空用了分身术,六个猴子同时上。对面——六根木棒。五五开。
    第九天,猪八戒先上消耗,然后孙悟空突然加入。结果对面那根木棒直接分成两根,一根对猪八戒刚好是猪八戒的水平,另一根对孙悟空刚好是孙悟空的水平。五五开。
    第十一天,三人研究了一套配合阵法,沙僧防守,猪八戒缠斗,孙悟空找机会偷袭。打了两个时辰,完美配合,天衣无缝。结果——五五开。
    第十三天,孙悟空没去打。他在营地里坐了一天,谁也没理。
    第十四天,猪八戒主动请缨,说让他去跟对方聊聊,说不定能“以理服人”。去了一炷香的时间,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聊了吗?”沙僧问。
    “聊了。”
    “怎么说?”
    “他说我现在长得比在天庭当元帅的时候精神多了。”
    “……”
    “然后就打起来了。”
    “结果呢?”
    “五五开。”
    第十五天。
    孙悟空召开了一个会。
    准確地说,是取经路上有史以来第一次“战术研討会”。
    四个人围坐在篝火旁。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白龙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算是列席。
    孙悟空开口了:“打不过。”
    三个字,乾脆利落。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承认这件事。
    没有“俺老孙心里有数”,没有“再给我两天”,没有任何藉口。
    就是打不过。
    猪八戒反而鬆了口气:“猴哥你可算说了句实话。”
    “你闭嘴。”
    “哦。”
    沙僧想了想,说了句关键的:“大师兄,打不过就绕路吧。取经路又不是只有这一条道,往西边绕半天就有另一条官道,一样能到下一站。”
    猪八戒眼睛一亮:“对啊!绕路啊!又不是非得从他面前过!”
    孙悟空皱眉。
    他本能地想拒绝。
    绕路?他老孙什么时候绕过路?
    大闹天宫都没绕过,一个无名之辈凭什么让俺老孙绕路?
    但他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还没好全的伤口。
    又看了看猪八戒和沙僧脸上藏不住的疲惫。
    再看了看唐僧日渐消瘦的面容。
    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他们一步都没往前走。
    “……绕。”
    孙悟空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
    方向:正西偏南,避开山谷,翻两座山,走一条偏僻的小路。
    孙悟空亲自探路,飞在最前面。他的火眼金睛扫遍了方圆百里,確认那个该死的年轻人不在前方。
    “走。”
    唐僧骑著白龙马,猪八戒扛著行李,沙僧挑著担子,一行人往偏南方向赶路。
    走了一天,翻过第一座山。
    没有人。
    走了两天,翻过第二座山。
    没有人。
    走了三天,前方出现一条宽阔的官道。
    没有人!
    猪八戒长出一口气:“成了!绕过来了!”
    沙僧也微微鬆了口气。
    孙悟空落在地上,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看来那小子也不是万能的。
    绕路有用。
    “走,加快速度,趁他没反应过来——”
    “哟,你们来了?”
    孙悟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官道前方,一块大石头旁边。
    篝火,铁锅,三个红薯。
    陆沉盘腿坐在石头上,手里拿著一个烤得金黄的红薯,冲他们招了招手。
    “我昨天就到了,等了一宿。红薯要不要来一个?刚烤好的。”
    猪八戒的腿当场就软了。
    沙僧握紧禪杖。
    他们绕了三天的路,翻了两座山。结果这个人早就在路前方了。
    这是……故意在堵他们?
    孙悟空盯著陆沉看了三秒钟,一言不发地转身。
    “走。换路。”
    ——
    这次他们换了路。
    方向:正西偏北,大角度绕行,走一条猎人才走的山间小道。
    这次孙悟空更谨慎了。他每隔半个时辰就飞上天探一次路,確认前方没有那个人的踪跡。
    走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前方的岔路口——
    一个人坐在溪边,手里拿著根树枝,在钓鱼。
    篝火旁边摆著三条已经烤好的鱼,还有两个红薯。
    陆沉头也不抬。
    “大圣,这边的鱼不错,比上一个地方肥。”
    猪八戒双手抱头,原地蹲下。
    “我不干了!!!”
    他嗷嗷叫起来:“我要散伙!这取的什么经!妖怪打不过就算了,绕路都绕不过去,这还取个屁啊!”
    “二师兄……”沙僧想安慰两句,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来。
    因为他也慌了。
    这不合理。
    他们绕了那么远的路,换了两次方向,中间还故意走了一段没有路的野地。
    这个人是怎么每次都比他们先到的?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他们要往哪走的?
    唐僧坐在白龙马上,看著远处那个悠然钓鱼的年轻人,神色复杂。
    他忽然说了一句。
    “悟空,取经路是大乘定下的,沿途各地需布施佛法、广结善缘。咱们只能往西。”
    孙悟空一怔。
    对啊!
    取经路不是隨便走的。那是佛门精心设计的路线,沿途哪个城镇要停留传法、哪座山头有劫难等著,都是定好的。
    他们可以绕开某一段路,但大方向不能变,必须往西。
    而西边就那么几条路。
    这个人只需要算准他们的大方向,提前在必经之路上等著就行。
    他不需要跟著他们跑。
    他只需要比他们先到。
    这条路,绕不过去。
    打不过,也绕不过。
    孙悟空站在原地,盯著溪边那个钓鱼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到底图什么?”
    陆沉手里的鱼竿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来,看著孙悟空。
    笑了。
    但没回答。
    又转回去,继续钓鱼。
    溪水潺潺,篝火噼啪。
    孙悟空盯著那个背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就这样。
    又僵持了三天。
    孙悟空每天坐在营地里一动不动,也不去打了,也不去绕了,就盯著远处山谷的方向发呆。
    猪八戒连散伙都不提了。
    因为他发现散伙也没用。就算他跑回高老庄,那个人说不准也会坐在高老庄门口等著他。
    沙僧默默地擦禪杖,一天擦八遍,禪杖都快被他擦禿了。
    唐僧念经。
    第四天,孙悟空想通了一件事。
    能跟齐天大圣五五开的存在,不可能是什么没来头的普通人。
    要么是某个大佬的化身。
    要么是某个大佬给了他什么逆天法宝。
    不管是哪种,这都不是他一个打工的该处理的事。
    取经这活儿,是佛门安排的。
    八十一难,是佛门设计的。
    现在多出来一个意外,佛门自己不管,让他一个打工人扛?
    凭什么?
    孙悟空站了起来。
    “师父,俺老孙去去就来。”
    唐僧抬头:“悟空,你要去哪?”
    “找人。”
    孙悟空一翻筋斗云,消失在了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