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奥数复赛,设在了省內的一所科技大学。
    这对苏皓来说是个好消息。
    他原本还隱隱担忧会不会又要折腾去京城。
    倒不是对那座城市有什么偏见,纯粹是那边的交通堵得像走火入魔时的经脉。
    空气也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每次去都感觉胸口憋著一口浊气吐不出来。
    “好好考。等下我来接你!”
    “好嘞!”
    科技大学正门外,车流已经堵成了一锅粥。
    苏皓果断推开车门提前下车,目送老爸的车缓缓匯入拥堵的车道后,他独自顺著林荫马路向校园深处走去。
    一路上,脑海里仿佛又响起了沈宇轩的疯狂嘮叨。
    上次临別前,沈老师可是抓著他的肩膀疯狂摇晃,千叮嚀万嘱咐。
    “苏皓!別指望阅卷人能完全看懂你跳跃的神仙思路!
    全国几百多份卷子,你以为全是泰斗级教授亲自改?
    那些被抓壮丁来批卷的助教里,多的是脑子转不过弯的!
    一定要记住,写答案的时候该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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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步骤写详细!用任何人,哪怕是看门老大爷都能看懂的方式!”
    “记住!你脑子里自动省略的那些显而易见的逻辑链条,绝不能在答题纸上也省掉,知道吗?!
    算我求你了,给判卷老师留点活路吧!”
    这番犹如大乘期高僧念经般的说教,听得他耳朵都快长出舍利子了。
    他加快了走向教学楼的脚步。
    到了理科楼,循著准考证上的数字找到了自己的考场。
    哗啦。
    推开教室前门的瞬间,原本安静的考场里,顿时有无数道复杂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扫了过来。
    “臥槽,这就是那个小孩吧?”
    “这特么是在逗我?小学生也能参加国际奥数比赛的国內复赛?!”
    “国外不也有过先例嘛。
    听说那个伊利亚就是10岁参赛的,不过亲眼见到活的还是觉得有点离谱……”
    听著周围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入耳的窃窃私语,苏皓內心毫无波澜,这种场面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过真想快点长大啊,哪怕只在时间轴上向前平移几年也好,省得天天被当成珍稀动物围观。
    哗啦。
    门再次被推开。
    “人都到齐了吧?准考证放桌面,准备开考。”
    监考老师推门而入的瞬间,原本闹哄哄的考场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苏皓抬头看了一眼,走上讲台的是个戴著细边眼镜、眼神凌厉的女老师,身后跟著个头髮乱如鸡窝、穿著不修边幅的年轻男助教。
    这组合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与违和,但在数学考场这种特殊场合里,又莫名地显得极其合拍。
    铃声响起,试卷带著油墨的冷香依次下发。
    考场內只剩下呼吸声。
    对苏皓来说,接下来,就是属於他一个人的绝对领域了。
    很快,苏皓宛如一个无情的答题机器,以一种气死监考老师的速度迅速秒杀了前几道题。
    当他的目光落在第六题上时,那张始终毫无波澜的清秀脸庞上,终於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哦?这道几何题有点意思。』
    那是一道值得去深入思考、让人感到愉悦的题目。
    他的脑海中,一个三维坐標平面轰然展开,无数的点与线在虚空中纵横交错。
    『原来如此,是利用反射角的问题。』
    外接圆上均匀分布的三个点,以及略微偏离中心的垂心h。
    『垂心的位置向量等於三个顶点位置向量之和。如果以外心为原点建立坐標系……』
    三个交点构成的三角形,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对称性!
    这时,苏皓的眼睛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外心到各个交点的距离严丝合缝地相等,並且这些点与原三角形的垂足三角形之间,勾勒出了一种如同星辰运转般冷酷又美妙的联繫。
    看似简单到只有几根线条的图形中,竟然隱藏著如此波澜壮阔的几何结构!
    出题人必定是被这种美丽的反射变换对称性所迷住了,才设下了这个精妙的局!
    『嗯?』
    正在享受解题快感的苏皓,突然察觉到背后传来一丝极度狂热的可疑气息。
    唰!
    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警觉,让他手臂上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立,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没敢猛回头,而是用余光往旁边一瞥。
    这一瞥,差点没把他嚇一跳。
    监考老师刘芷云,不知何时竟然像个女鬼一样死死地贴站在他身后,双眼放光地盯著他的答卷!
    她用一种细不可闻、仿佛看到了绝世珍宝般的声音,发出诡异的欢喜讚嘆。
    “对……就是这样!太完美了!”
    估计连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激动得把心里话喊了出来!
    苏皓默默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
    刘芷云瞬间露出了像是做贼被抓到般嚇一跳的神情。
    “咳……咳!”
    她欲盖弥彰地乾咳了两声,强装镇定地迈著僵硬的步伐走回了讲台。
    然而,即便是回到了讲台上,这位受人尊敬的教授,做出的可疑举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了!
    她要么装作漫不经心地路过,然后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贴在苏皓的卷子上;
    要么即使站得很远,也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苏皓这边,眼神中闪烁著狂热与难以置信。
    那副模样,活像一只急著上厕所却找不到电线桿的小狗,在周围焦躁地转来转去,就差摇尾巴了!
    站在她身后的助教已经到了崩溃边缘,拼命地对著她做著夸张的口型,双手合十,眼泪都快下来了!
    像是在苦苦哀求这位祖宗,您好歹是学界泰斗啊,快停下这丟人的举动吧!!
    嗶——
    就在苏皓一边打量这对活宝,一边无聊地转笔时,考试结束的铃声终於响了。
    刘芷云刚才还像个狂热粉丝一样的表情瞬间一收,秒切回冰山女魔头的威严模式,快步走上讲台。
    “时间到,所有人立刻停笔交卷。结果会在两周內通知。”
    在学生们陆陆续续起身离开考场前,刘芷云还是没忍住,偷偷瞄了正在收拾文具的苏皓一眼。
    她感觉自己的心臟现在还在砰砰狂跳。
    就在几天前,助教小张连滚带爬地衝进办公室传来的消息,对她来说简直是在她的精神世界里引爆了一颗核弹!
    “教授!有个学生用第一场考试的答题卡……做出了一个拉丁方阵!”
    “你说什么?!”
    当时的刘芷云一把推开办公椅,猛地站了起来,撞翻了桌上杯子,茶水淌了一桌子都浑然不觉。
    但当她动用权限调查了一下背景后,她整个人都傻了。
    对方只是个小学生?!
    不是高中生!不是初中生!
    是一个连变声期都没到的小学生?!
    刘芷云感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
    再怎么天赋异稟的孩子,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打磨、去沉淀。
    这本是铁律。
    可苏皓这个存在,却仿佛直接斩断了时间的因果,完全脱离了这条冰冷普遍的世间法则!
    经歷了漫长的呆滯后,她终於回过了神,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伊利亚!世界上毕竟还有伊利亚这样的先例!』
    就像是神明为了向凡人展示奇蹟而赐予人类的礼物一样,这种完全不讲道理、打破一切常规的破格存在,古今中外一直都有。
    如果自己真的在这穷乡僻壤撞上了这种买彩票中头奖的大运,提前发现了这样一个足以顛覆时代的天才呢?
    她发疯般向数学学会打听了苏皓的消息,反馈回来的消息更是让她头皮发麻。
    这孩子参加的每一个比赛,只要去了,就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名!
    最恐怖的是,他报的还是高中组比赛!
    从那一刻起,刘芷云暗自在心底对漫天神佛发誓:
    无论如何,哪怕是用绑的,也要把苏皓这棵绝世好苗子死死绑在数学界的战车上!
    为此,她近乎偏执地连夜修改了复试的考题。
    第六题几何题,虽然难度极高,几乎超纲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但只要解出来,就一定会让人彻底沉浸在几何图形那种直指宇宙终极的神秘之美中。
    这是一次试探,更是一次勾引!
    『他妈的,这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绝对不能放过!』
    一想到国內数学界的现状,刘芷云就想吐血。
    虽然我国的奥数金牌在国际上遥遥领先,但继续深耕数学,能在数学领域有所建树的,屈指可数。
    就算真有几个被“理想”忽悠来的天才念了数学,大部分毕业后也会光速转去量化基金或者网际网路大厂,美滋滋地跳槽去拿百万年薪。
    这背后的根本原因很现实,也很让人无奈:
    国內社会,对纯粹的数学家並不重视。
    不能立刻变现的学问,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屠龙之技。
    回想以前在奥林匹克竞赛中成绩平平的法国,他们是怎么一跃成为数学强国的?
    因为他们的社会,对数学家怀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敬畏与尊重。
    他们认可那些孤胆英雄们在面对浩瀚未知时,那场永无止境的残酷探索旅程;
    他们敬重那种为了寻求绝对真理,熬白了头、苦苦挣扎的痛苦与浪漫。
    『这么优美的学科,怎么会有人捨得放弃?』
    刘芷云咬著牙,实在无法理解。
    如果换作她是那个极其聪明、被神明吻过额头的学生...
    她绝对不可能放弃这种探索宇宙底层法则,无限接近绝对真理时所带来的,那种纯粹到极致的智力愉悦感!
    但这次,她有了底气。
    那个叫苏皓的孩子,在初试中,甚至不惜故意写错答案被扣分,也要像个偏执狂一样,在答卷上拼凑出她预想中的拉丁方阵!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那个孩子的灵魂深处,本能地流淌著懂得数字美学的血液!
    他是个为了美可以放弃分数的求道者!
    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展现出如此恐怖、如此不讲道理的数学天赋。
    等他的骨骼完全长开,大脑彻底发育成熟……
    他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几十年来,数学界这块大蛋糕一直被欧美那些洋人切在手里。
    国內数学界说得好听叫“接轨”,说得难听点,就是只能捡人家嚼剩下的研究成果,当个低声下气的“外包商”。
    每次想到这个,刘芷云就感到无比痛心和憋屈。
    『要是,要是国內也能多几个能坚持把数学学下去的天才,该有多好……』
    这种如同白日做梦般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已经绝望地迴荡过不止一两次了。
    在得知初赛结果后,刘芷云凭藉著极大的理智,才成功压抑住了想衝去孩子老家,和那个孩子促膝长谈的衝动。
    但当她刚才亲眼看到苏皓提交上来的,那份关於第六题的答案时,她作为学者的矜持和耐心终於被彻底击碎了。
    完美无缺的证明。
    卷面上写下的每一个解题步骤,都像精密的艺术品!
    那浑然天成的逻辑链条深深触动了她的心弦,甚至让她有种想要落泪的衝动。
    只要能把苏皓拉拢过来。
    哪怕就他一个人!
    就足以弥补国內数学界这些年来流失的无数人才,甚至,绰绰有余。
    反正这个圈子,从来不靠人海战术,本来就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就能引领整个学术界跨越时代的!
    可是……
    『该怎么忽悠呢?』
    这位在学术界呼风唤雨的教授慌了。
    她以前哪干过这种低三下四挽留学生的事啊?
    因为过去那些歪瓜裂枣,根本不配让她张这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