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见苏皓这副半死不活的反应,沈宇轩心里咯噔一下,握著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怎么了?又出什么状况了?”
    这特么全都是选择题啊!
    按理说连因为字跡潦草被扣分的余地都没有,这不温不火的死鱼脸是怎么回事?!
    “没事。考得应该挺好的。”
    苏皓瞥了一眼沈宇轩紧张的神色,轻描淡写地敷衍了一句。
    隨后移开视线,单手托腮,静静地望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一副“我不想说,你也別问”的死出。
    “『应该』是什么意思?”沈宇轩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你以前做完题可从来不说这种模稜两可的话!”
    “错了一道。”苏皓嘆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头,“但不后悔。”
    呲——!
    沈宇轩的手一抖,豪车差点画了个s型。
    “这特么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怎么说呢……”苏皓用手托著下巴,眼神深邃,仿佛在探討某种哲学问题,
    “那道题,错得极其有价值。它......升华了整张试卷的灵魂。”
    “啊!我的祖宗啊!”
    沈宇轩痛苦地嚎了一声,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
    但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挣扎了三秒后,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但我除了原谅你还能怎么办”的神情。
    “行吧行吧,我说再多有什么用?你就是个祖宗。
    我只能选择相信你了,反正你这脑子,一定要故意写错的话,肯定有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苏皓看著沈宇轩,十分乖巧且毫无愧疚感地点了点头。
    恰逢周末的中午,阳光倾洒,出门逛街的人很多。
    路上的车流渐渐密集起来,跑车硬生生开出了老头乐的別样风情。
    “只错一道的话,过初赛肯定没问题。
    至於你为什么非要故意写错一道题,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咱们之后找个时间再慢慢聊。”
    沈宇轩嘆了口气,把话题拉回正轨,“题目难度怎么样?”
    “嗯……大概就是,如果是林舒晚那个水平的话,应该勉强能拿满分的程度吧。”
    苏皓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参照物。
    “哦,那丫头啊。”沈宇轩点了点头,
    “她虽然天赋不及你变態,但在圈子里也早就挺出名了。
    如果连她都只能勉强满分,那说明这次的难度卡得倒是適中。”
    顿了顿,沈宇轩又拋出了一个话题:
    “听说了吗?这次的复赛结束后要搞封闭集训。”
    一听到“集训”两个字,刚才还云淡风轻的苏皓,脸瞬间垮了下来。
    完了,要和妹妹分开了。
    这可比做错十道数学题严重多了,她肯定会在家里哭得惊天动地的……
    “封闭集训是惯例了,得为国家队的选拔考做准备。”
    没等苏皓从“兄妹分离焦虑症”中缓过神来,沈宇轩紧接著又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对了,你英语怎么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跳跃话题,苏皓愣了一下。
    “英语?阅读文献没什么问题,怎么突然问这个?”
    “明年的imo(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主办国在英国。
    到时候,全世界最顶尖的参赛选手都会被塞进同一栋宿舍楼里。
    会点英语的话,干什么都方便些。”
    “口语我可没什么自信。”苏皓老老实实地交了底,
    “我们那穷乡僻壤的,英语老师水平有限的很……
    不过,实在不行笔谈总可以吧?
    就算我说得磕磕巴巴,把单词写在纸上,意思应该也能传达。”
    “没事,反正大多数人的母语都不是英语,那帮书呆子的英语水平跟我们也就半斤八两,没关係。”
    “上百个国家的几百號天才聚在一个宿舍楼里……”
    苏皓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对习惯了在不到二十个人的小班里上课、周围全是正常人的他来说,眼睛不禁亮了起来,
    “感觉会很有意思啊。”
    然而,沈宇轩却冷笑一声,极其严肃地摇了摇头。
    “你真觉得会有意思?”
    “不是吗?”
    “我说,你动用你那聪明的脑袋瓜子想想。
    能杀进imo去那儿的选手,哪一个在自己的国家不是被当成稀世珍宝供著的?
    哪一个不是从小就被夸『百年一遇』夸到大的?
    那帮傢伙,基本都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你信不信,你到了那儿,绝对会遇到一堆让人噁心到吃不下饭的破事。”
    “哈哈哈,这么夸张的吗?”苏皓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別笑。”沈宇轩表情严肃,
    “你以为语言不通,这帮雄性激素过剩的猴子就会消停了?
    在那个圈子里,除了用嘴巴喷垃圾话,炫耀智商羞辱对方的方法简直不要太多。”
    “呃……大家都是去考试的,不至於做到那一步吧。”
    “千万別低估了这帮被极度自恋塞满大脑的青春期荷尔蒙怪兽!”
    沈宇轩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惨痛的经歷,咬牙切齿。
    隨即,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皓。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小子怎么就完全没这些毛病?
    不,等等……
    也许不是你没有,而是你的自我意识已经强到脱离了低级趣味,到了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虚无境界了?”
    沈宇轩摇了摇头。
    虽然从小看著苏皓长大,但他至今仍没能完全看透这个总是把“惊世骇俗”当做“理所当然”的怪物学生。
    “反正你给我听好了。”沈宇轩拉回思绪,
    “到时候在宿舍里,肯定会有一帮閒得蛋疼的傢伙,到处拉人搞什么心算对决、nim游戏、点格棋、盲拧高阶魔方之类的各种高商小游戏。
    也不知会有多少人排著队,带著那副欠揍的优越感,跑来向你这个东亚面孔挑衅。”
    “心算和魔方我懂原理,其他几个游戏听都没听过。”
    “规则很简单。以你的脑子,都不用专门练,看一眼玩个一两把就能上手碾压他们。
    不过,真正重头戏的还在后头!”
    “是什么?”
    “西洋棋。”
    苏皓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这太不公平了吧。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西方的传统项目啊。
    为什么不比中国象棋?”
    “谁说不是呢?我也这么觉得。
    別说中国象棋了,就算是比围棋,咱们东亚隨便一个国家的学生都能把他们碾成渣!
    不过没办法,西洋棋確实更直观,而且在国际上规则普及度最高。”
    看著沈宇轩那副愤愤不平的样子,苏皓好奇地问:
    “老师,您以前去imo的时候,也下过吗?”
    提到这个,沈宇轩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长长地嘆了口气。
    “imo比赛期间,主办方会举办非正式的西洋棋锦標赛。
    我当年自认水平也是不错的,计算力爆表。
    但在八强赛,我输给了一个俄罗斯佬。
    虽然那傢伙最后一路砍瓜切菜拿了冠军,输给他我倒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是……但是!
    他贏了我之后,那副趾高气昂、用鼻孔看人的欠揍嘴脸,实在是太欠揍了!”
    “只不过是输个棋而已,至於吗?”苏皓无法理解这种弱智般的胜负欲。
    “你懂个屁!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那种氛围完全不一样!
    那可不是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正儿八经的国家智商对抗赛!
    在俄罗斯、东欧和欧洲其他地方,西洋棋简直就是他们的国民运动,比赛多如牛毛,奖金也高得离谱。
    当年贏我的那个混蛋,可是他们国家青少年的冠军。”
    “哦,既然这样,那我也像老师您当年那样,隨便下下,走个过场输掉就好啦。”
    苏皓瘫在座椅上,一副“只要我躺得够平,別人就卷不到我”的咸鱼模样。
    看著苏皓这副毫无干劲、理直气壮摆烂的废柴模样,沈宇轩感觉自己血压都要上来了。
    “不行!绝对不行!!!”沈宇轩急得只翻白眼,
    “看样子,老子今天必须马上让你学下棋了!”
    “啊?现在吗?真的假的?”苏皓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你想想看!
    假设你以后功成名就,成了一名出色的数学家,甚至一举解开了千禧年大奖难题,震惊世界!
    结果就在全世界为你欢呼的时候,突然有个俄罗斯混小子跑到国际新闻电视上去接受採访。
    撇著嘴说『苏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下西洋棋完全被我吊起来打,脑子笨得像猪一样』……”
    沈宇轩顿了顿,阴森森地问:“你受得了吗?!”
    听到这个假设,苏皓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仿佛吃了苍蝇般嫌弃的表情。
    “那……確实有点噁心。”
    “对吧?绝对不能忍!”
    嘎吱——!!
    伴隨著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沈宇轩极其狂野地猛打方向盘,在马路中间完成了一个堪称好莱坞大片般的急掉头。
    几分钟后,跑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家市区大型书城外。
    沈宇轩气势汹汹地衝进去,扫荡了一番。
    直接抱回了一本砖头那么厚、专门供职业选手研究的高阶西洋棋教程,以及一套死贵死贵的高档棋具!
    “来!”一上车,沈宇轩就把那本“砖头”扔进了苏皓怀里,
    “你先试著在这本书里把规则搞明白,然后试著贏我再说!
    別看我刚才说得那么惨,好歹我也是从小系统性学过的!
    我的水平可没那么容易被你这新手打发!”
    回家的路上,车內安静了下来。
    苏皓百无聊赖地在副驾驶上翻开了那本厚重的象棋教程。
    车窗外掠过的光影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突然,他那线条柔和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西西里防御,白方胜率52%,黑方胜率27%,平局21%。』
    在別人眼中代表著战术、心理博弈和无尽算计的棋谱,在苏皓的视界里,正被无情地剥离掉所有感性的外衣,解构成了最纯粹的数据。
    这本书將每一步棋之后可能出现的各类应对情况,全都冷酷地计算出了概率。
    虽然只需在棋盘上走短短三步,就会如裂变般衍生出数千万种变化...
    但在苏皓的眼里,真正能影响最终胜率走向的有效落子,其实是极其有限的常数。
    剩下的,不过是无效的垃圾冗余罢了。
    对苏皓来说,这根本不是棋局。
    这只是一道已知边界条件的有限数学题。
    苏皓安静地沉浸在书中那个庞大而冰冷的概率世界里。
    正在开车的沈宇轩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看著苏皓那进入状態的侧脸,沈宇轩像是早已预料到了某种未来,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哼哼,那帮心高气傲的外国天才们……准备好感受绝望吧!!』